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98)

  正有疑惑,她突然想起,她和沈思莞好像是有过约定。

  应池忙叫住下梯子的人:“老伯,挂灯何意?”

  那苍头乐呵呵地仰头答:“是个小娘子,塞了半贯钱让即刻挂上的!”

  “还在不在?”

  “刚走。”那苍头张望了一下。

  “叫住她。”应池把斗篷重新披上,提着裙裾下了楼。

  让挂灯笼的小娘子是鸢尾,自从应池不在鲁公府,沈七娘一应出府的事都是她在跑前跑后。

  瞧见应池,鸢尾惊愣了眼:“诗睐,他们谈论的勾人心魄的青蛇妖是不是你?”

  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应池通常选择性忽略,她尚且和这些人算不得亲昵,直接开门见山:“七娘叫你来挂灯笼,是想要什么诗词?”

  鸢尾眨了眨眼:“好像就是这个时节的,比如咏梅?”

  “要几首?”应池吩咐玉容去取笔墨纸砚来。

  “啊?”鸢尾惊呆了,显然是没想到即刻就能得到结果,她嗫嚅着,“可是、可是娘子没让我带很多钱出门啊。”

  “有多少都拿来吧。”

  鸢尾掏出自己的荷包,应池接过数了数:“够了。”

  而后全递给了玉容:“都给你吧。”

  玉容大惊:“我不要。”

  应池看了她几瞬,一撇眼瞧见了那个多往这看了几眼的苍头:“那就去,把钱都给他。”

  雅间里,摊开纸张,应池提笔落字,李清照的《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已跃然纸上,随后是最伟大之人的《卜算子·咏梅》。

  想了想,应池又赠了她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你家娘子知道何时用。”应池将三张纸递给鸢尾,“钱货两讫,你可以走了。”

  鸢尾走了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寂静,应池握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动不动,笔不住地往下,最后笔尖沾到纸上,点出了一个墨团,也唤回了她的意识。

  她哂笑一声,喃喃出口:“这日子,过得真挺没劲的。”

  应池意识到玉容早不在身边的时候,再一转身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那人神色不辨喜怒,无声无息,也不知在那待着看了多久。

  总是这样,偷偷摸摸,如影随形。

  对于他,应池从来都是厌之不及,避之不及,但她也从来不怕他,左右不过一个死字罢了。

  行至门口,连看都不看他,但应池也却是在问他:“我可以走了?”

  祁深面色未变,他胸膛里翻涌着的,是乱七八糟的质问词与不知因何升腾的怒火。

  太多想要知道的答案梗在喉间,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他合该直接捆了她的,直接把大狱里的人一个一个在她面前杀掉,让她主动说的。

  那时他想,她或许就没那么多秘密了……但想来这突至的悖德秘密就已经够让人惊诧的了,还有什么能过之?

  他也暗悔着,何不一开始就逼她老实交代,以至于到现在他被动知道,措手不及。

  应池见他不动,又转回去准备坐着了。

  祁深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拖他的福,她手上被蛮力攥出来的淤青从来就没下去过。

  从楼梯跟着匆匆而下,临出门那苍头还朝她跪地磕头,喜笑颜开:“活菩萨,活菩萨降世,老奴谢谢你了。”

  不想话刚落,祁深示意乐觉:“要回来。”

  应池当下就斥道:“凭什么,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是我的钱,你是我的,你的东西也是我的。”祁深冷冷开口,话捅破了窗户纸,“你的卖身契在我这,死契,你要不要看看?”

  “你是真无耻啊。”应池说这话的时候极其平静,平静如死水微澜,那是因为无可奈何,无话可说,只余深深的无力。

  典身变卖身,半自由变不自由,这贵族吃人向来不吐骨头。

  “嗯,是无耻。”祁深赞许地点点头,很满意她的称赞,又转身令道:“通知坊主,关门大吉。”

  四轮马车在青石道上疾驰,他攥着应池的手腕,一路上面色却始终沉郁,一言不发。

  车壁悬挂的小香球随着颠簸而剧烈摇晃,沉水香的暖雾混着他身上凛冽的压迫,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她步步锁紧。

  那又怎么样呢?

  应池侧脸过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市,横竖能让他不快的事,都是好事。

  不知又为何变成了这样,为什么她稍微有点精气神了后就想着和他斗,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

  缘何就不能屈就于他,缘何就非得折磨自己?有时候,应池也极度恨自己的倔强与偏执。

  马车在别苑门前骤停,祁深一把将应池拽下,一路沉默地将她拖进内室,却是反手重重摔上门。

  烛火被劲风带得疯狂摇曳,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阴鸷。

  将她掼在地上,祁深眼底的情绪翻涌:“跳,就跳这支舞,跳到不能动为止。”

  “不跳。”应池没管自己发红的手腕,她拒绝了,她的眸中带着装出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声音平静无波动。

  “世子今日发怒好没道理,你是允我去舞坊教舞的。

  “哪日世子若改变了主意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没得让人白受冤枉。”

  “允你?”祁深嗤笑一声,逼近一步,“我是允你教习,但允你抛头露面,允你对着满堂男人搔首弄姿了吗?你当本世子是死的?”

  “世子的话,我听不明白。”应池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掷地有声。

  “霓裳苑是正经舞坊,在舞坊献艺,有何不可?本就是正经营生,又何来搔首弄姿一说?生命有价,艺术无价,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舞蹈。”

  “是不是裴云廷逼你?”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应池眉毛蹙紧:“不是说了不提他吗?”

  “不提他你就能忘了他吗!”

  应池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我就是忘不了他”来刺激刺激祁深的,可她想起裴云廷,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怎么?说不出话了。”祁深猛地擒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你是谁啊,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藏了什么身份,你告诉我。”

  应池眉毛一蹙,莫非……可她那模样在他眼里就像是被戳破了心思一样。

  “不用再费心瞒我裴时靥,你那好侄子可是什么都说了!你与你那亲哥哥的腌臜事,需要本世子一字一句说给你听吗?”

  第76章 脱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恼恨, 尽管应池尚且不知何事,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一口巨大的锅怕是又扣她脑袋上了。

  他在查她,甚至有些事情的真实情况, 还都是他在通知一头雾水的她。

  应池无言以对,只余紧紧蹙眉。

  见她如此难受, 祁深的力道便缓了几分,好半晌没听她回应他又重新执了回去, 不耐烦地令道:“说话。”

  “我不记得了。”应池只能道,她伸手去掰他的手,“你要想说,一字一句说给我好了。”

  “你!”略有耍无赖的话让祁深成功有了把她切吃入腹的想法,“裴时靥!”

  “我不管你又查到了什么祁深……”背锅让应池烦郁、委屈和愤怒, 但她撼动不了他分毫。

  她掰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不得已她开始两手并用地掰他的大拇指,却被他另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一合, 攥了个结实。

  应池干脆心一横,闭了眼,也不挣扎了:“我不记得了,那就不是我做的, 我不是裴时靥, 裴时靥也不是我。”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不是你?”

  祁深俯身, 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他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对面人脸上。

  他想过她会狡辩会惊恐会告饶, 却没想她听到后直接不承认。

  不由恨恨逼问:“这身子不是你的?这脸不是你的?还是说你直接换了个魂儿?你以为你不承认就能把从前的烂账在我面前一笔勾销?”

  “那本就是另一个人!”应池疾言厉色, 脱口而出,蓦地睁眼瞪他。

  许是她的话太过铿锵,让祁深蹙眉略有迟疑, 也让应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刚就说到了换魂,若再说上两句,他怕是真能察觉出点端倪。

  应池慌忙想着对策,想来能把他气成这样,这事认下也不是不行,于是眉毛一松:“哎对,我就是换魂了,对,换魂了,我不记得了。”

  “好好好……”祁深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显然没想到的回答气得他脑袋有些发蒙。

  他甚至看她耸了耸肩,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在那耍他。

  祁深闭了闭眼缓了缓,冷冷“呵”了一声,开始点头,唇角也勾起了残忍的弧度,却并不是在笑。

  “那本世子就帮你好好想起来,不是爱跳舞吗?不是爱为他跳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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