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89)

  剪刀离体的那刻,鲜血立即涌出,因祁深着玄色衣袍而不太明显,但也洇了一片。

  他指节捏得泛白,狠得几乎要捏碎人的腕骨,应池吃痛,最终受不住了那疼。

  剪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祁深猛地扯住她手腕拉进她,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那充满恨意与狠意的脸,恨不得当场撕碎了她。

  真是让人无时无刻,不得不防。

  那胸口与脊背传来的剧痛,也远不及他眼中翻涌的怒火来得强烈,横在两人之间的似有如无的平静被彻底扯裂。

  “世子!”

  乐觉带着亲卫终于赶到近前,见此情景骇得几乎魂飞魄散,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应池从祁深身上扯开,并派人死死按住。

  应池发丝凌乱,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极其空洞。

  为什么……为什么……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黏黏的血让她有片刻的回神。

  这是她离回去最近的一次,剧烈的旋转让她惊喜,可睁眼的片刻让她彷徨,瞬间喷涌起来的恨意也让她有力量刺伤了他。

  她恨他。

  不止恨他阻了她回家,也恨他带给她的回忆,更恨他揪着她不放,让她在费力去想回家之事的时候还得抽出来精力对付他。

  克星,真是克星。

  刚刚的奋起用了全部的力气,应池现在站也站不住,两名亲卫几乎是在架着她立着。

  在乐觉和亲卫的搀扶下,祁深也庆幸自己还可以踉跄站起身。

  他左手死死捂住不断冒血的伤口,脸色因失血和震怒而苍白,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阴鸷得吓人,翻腾的暴戾简直要烧了他的五脏六腑去!

  那额角的青筋也疯狂跳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血腥气:“把她给本世子笞二……”

  可他瞧她那无所畏惧的眼神,怕是已经准备好了去挨皮肉之苦,话却说不出来了。

  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别人尚且不在乎这点子皮肉之苦,他却在这开不了口。

  祁深愤恨,不知如何自处,看向她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复杂,有愤怒,有矛盾,有纠结,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忍。

  缘何不忍,因何不忍!

  “给本世子把她关起来!关起来!”

  祁深闭了闭眼,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么多的情绪,只随自已内心任性行事,做出最大的让步,“饿着,捆结实了,不认错就饿着!”

  怒声落地,亲卫得令,立刻拖拽着挣扎无力的应池,五花大绑之后套上马车带走了。

  直到柴房门被“哐当”一声地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应池趴在草堆正中间,才慢慢蜷缩起来,但始终没有睁开眼。

  仿佛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叫心劲的东西……在悄无声息中突然落地。

  “啪”地碎掉了。

  -

  烛火通明,映着祁深赤着的上身,更显伤口狰狞,胳膊也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没个好地方。

  典医的手稳如磐石,却止不住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他以药捻蘸了厚厚的金疮药,压上豁开的伤口,而后用洁净的白布层层缠裹着。

  “世子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可是大损。”典医不知世子是追何逃犯伤得这样重,但劝慰是他的本分,“万幸伤在肩胛,但后背还是严重,怕是要留疤。”

  身上留的疤还少吗,祁深自觉忽略了。

  “今夜若起高热,需有人时刻擦拭降温,密切留意呼吸脉象。”典医嘱咐着九安和六安,语气凝重,“伤口切忌沾水,不可妄动肝火,否则崩裂难愈,恐成痼疾。”

  祁深这才有了些许反应。

  整个过程,他都异常沉默,比起肉。体上的剧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的失望与某种近乎疯狂的恨意让他分神,令他怒意飙升。

  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可临了临了又放弃了。

  他怒她,更怒的是她待他的态度,毫不掩饰的憎恶。

  就真那么厌他,厌到杀之而后快?

  包扎完毕后,九安将汤药奉上,祁深抬手接过,一饮而尽,动作间不免牵扯到伤口,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认错了吗?”临睡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声音因失血和压抑而沙哑不堪。

  乐觉沉默地摇了摇头。

  “罢了。”祁深侧趴着闭上了眼,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

  应池已经有两三日未吃喝了,汇报给祁深的时候,他本就看着满桌的佳肴一点胃口也没有,更是摔了筷子,也不由咬牙切齿。

  “本世子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倒拧起来了。”

  九安忙跪地去捡筷子,花颜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

  她每次来汇报都比上一次憔悴些,别说娘子要饿死了,她和玉容快被吓死了。

  玉容晚上做梦也梦到娘子一命呜呼,梦到她俩被拉去陪葬,惊醒后再也睡不着,心焦力瘁。

  “带路。”

  最后,欲迈步往书房的祁深还是折了回来。

  -

  腐木与尘埃的气味凝固在空气里。

  应池依旧蜷在干草堆上,保持那一个姿势未变,她的唇瓣因干涸裂开细口,脸色苍白如残烛。

  若说人的生命还真是顽强啊,这样都还不死,应池想自嘲笑一下,可提不起唇角来,想哀悼一下悲惨的命运吧,眼泪也落不下来。

  之所以绝望,是因为回家无望。

  那信物在耗子身上,该是已经被祁深抓了,而昨日之事是个人都会起疑,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狠戾精明的人。

  一个沈思尔就已经耗费她所有气力。

  门外传来铁锁刮擦的刺耳声响,应池充耳不闻,眼皮都未抬一下。

  这两日玉容和花颜轮番来,连尚嬷嬷都屈尊于此,半跪着劝她,甚至还落下泪来。

  猫哭耗子。

  应池懒得指摘,她们好吵啊,真的好吵,影响到她安静地去死了。

  却是祁深踹开了门。

  他逆光而立的身影还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

  食盒原封不动摆在那,已经不再捆她的手脚,不再限制她进食,但她依旧是那个姿势,水米不进,似要和他死磕到底。

  祁深冷笑,一脚踢开食盒,不想吃永远别吃了!他的靴底碾过干草走近她:“以为这样就能永远解脱?”

  应池一动不动。

  祁深等了几息也不见回应,忍不住去掐她下巴,迫她扭过来脸看他。

  不过两日,她瘦了一圈,看得让人心惊,祁深忍不住喉咙一哽。

  在那力道下,应池终于缓缓抬眼,然却目光空洞地掠过他,极像看一块石头。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尖叫反抗更能激怒他。

  他忍不住使了力道:“说话!为什么不吃!”

  应池忽然笑了,干裂的嘴唇瞬间裂开,沁出血丝来:“世子……是想听我求饶,还是想看我摇尾乞怜?”

  声音嘶哑,干涩粗粝,竟还能发出声来,应池自己把自己惊笑了。

  下一瞬她的眼神,淬着冰冷,语气又轻又缓,说出的话却是又毒又狠。

  “对着你这张脸,我连口水都咽不下去,又一想到是你的东西,我就厌恶到呕,还如何吃下去?”

  祁深霎时间眼底血色翻涌:“你找死!”

  “找死?”应池的眼底也瞬间迸出厉光,“我倒是想死,可你连寻死的机会都不给。

  “是怕我死了,没人陪你玩这猫捉老鼠的戏码?你真的是非我不可吗?那可真是太好笑了,堂堂世子,卑劣如斯……”

  应池也从来不是让对手好过的性子,伤害她的人,在她这永远难以取得原谅。

  逞一时口舌之快,图一时心中畅快……总归他也没捞到好处罢。

  她只能给自己那散了的心劲找理由,给自己的想死找理由,以激怒他得到自己早解脱的命运。

  终究是心理安慰。

  应池也发现面前人真有本事,面对其他人的话,她都是以不理应万事,可面对他,她真的很想把他高昂的头颅摘下,看他如个疯子一样发狂、怒吼。

  她也会觉得,那么死也值了。

  “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祁深指节发力,几乎要捏碎她颌骨。

  “我不以为。”应池缓缓垂下眸子,“杀了我吧。”

  她如此爽快,他反而踌躇了,“……我不杀你。”

  良久,祁深看着人垂着的眼皮,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非得这样吗?我们没得谈吗?”

  “谈什么?你除了会关着我、逼我、折磨我,还会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祁深按了她在草堆上,恨恨道,“你明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我今日就给你透个底,你趁早杀了我,我们两个都好过。”

  应池抬眼,和面前人四目相对:“你就算得到我的人,也永远别想得到我半点情愿,我嫌你脏,嫌你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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