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24)

  青藤幽蔓,像一壁翠屏无墨的画,叶密如织,攀墙而生,入夏碧绿满眼,是绝佳的躲藏之地。

  乐七就隐藏在这,他看着桂树下的女子翩翩起舞,有时候就觉得,他的死或许也是值得的,他也就不再畏惧死亡。

  尽管她连他是谁都不知。

  但这一舞,就当是单为他而跳罢,因为此时此地,只有他能看见。

  她发间簪了一只野花,是从石头下的缝隙里择下来的,随她莲步轻移,在鬓边簌簌地颤着。

  初时只见她足尖点地,三转两转,裙摆便开成一朵倒垂的百合,后来渐渐快了,她整个人竟似被风吹散了,忽东忽西地飘。

  她的身子可以弯成他想象不到的弧度,也能摆出各种优美的姿态。

  他被迷住了,动弹不得且呼吸急促,他看到了这一辈子都不曾、也或许不会再看到的怒放。

  可最美的还是她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把满园的花色都比下去了。

  因为没有伴奏,应池边哼边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那个她登的都有些倦怠的舞台之上。

  却于现在的她而言,是无比的想念。

  她是天生的舞者,注定是耀眼的明星,所有人都这样说,连曾经的她自己提起来也是一脸骄傲,可……突然掉落到了这像泥潭一样的地方。

  应池停下最后一个动作,缓缓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再睁开。

  这儿,依旧是这儿,丝毫未变。

  她真的很想哭,却还是准备稍微睡一会,这是她难得的清静。

  说到底她应该感谢七娘子的惩罚才是,七娘子并不知道她捉蝴蝶是那么的轻易,而她的表现亦像每天都累惨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过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了,树叶的缝隙换了位置,照在应池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皱了皱眉。

  可下一瞬却突然不晒了,她正在心里感叹着日光识趣儿,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你这偷奸耍滑的丫头!”

  应池倏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沈敛谨那张熟悉的脸,他的桃花眼里也闪着常见的狡黠。

  他用手给她挡,见她睁眼看向他,便故意地挪开手。

  刺眼的日光照得应池闭了闭眼,急忙移开头。

  她没好气地白了喜笑颜开的沈敛谨一眼,鲤鱼打挺起来,旋身便走。

  青松院的门如何没关紧些,怎把这个煞星又放出来了?

  “哎,小娘子留步。”沈敛谨一把折扇挡在应池面前,摇头晃脑透着轻佻的算计,“你就不怕我告诉七妹你偷奸耍滑?”

  “你是后面的伤好了,还是脖子又痒了想在树上挂吊绳?”

  应池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夺过沈敛谨的扇子,猛地给他扔地上踩了两脚,挑眉冷笑。

  她接着给沈敛谨随便行了个意思礼:“奴婢还要给七娘子捉蝴蝶,三郎君一路好走,恕不奉陪。”最好死路上得了!

  沈敛谨不自觉摸了摸脖子,吞咽了口水后又耸了耸肩。

  他不以为忤,反以为乐,然后突然怪叫一声,又费劲地捡扇子,因为后臀还是很疼的。

  “听府里人说你勾搭我大兄?”沈敛谨爬到石头上,趴在应池刚刚躺的地方,累得气喘吁吁,看着应池遛蝴蝶。

  “我告诉你,你别撩拨我大兄,他那双眼何曾识得女儿颜色?

  “你不如撩拨我,我让你勾搭,说不定你将我伺候好了,纳你为妾也是有可能的。”

  应池没吭声,连看都没看沈敛谨一眼,等着他自讨没趣后滚。

  她把蝴蝶装进琉璃瓶里,沈敛谨又凑过来,盯着她瞧:“我是一定要和你共赴高唐的。”

  “听不懂。”应池没什么好气。

  沈敛谨就看着她笑,他不觉得她不懂,她看起来懂极了!

  她眉眼透出的冷意在他看来却像雪地里伸出来的梅枝,疏离中沁着清艳,沈敛谨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得到她。

  应池想起来自己之前想过和他好好谈一谈的。她压了压怒气,试图与他讲明白男女在这件事上,代价不一样。

  “假如……完事之后,你倒是去巫山云雨了,我怎么办呢?万一有孕,我怎么办?”

  “看!”沈敛谨早有准备,从胸袋套出一个小包,“这是避子药,你回去之后煮了喝。”

  “啪!”应池给了他一巴掌。

  沈敛谨捂着脸,这感觉莫名熟悉,有些不服气:“我已经十七了……”

  “你可以用手。”应池冷冷道。

  她已经不准备和他讲道理,这是一棵已经长歪的树苗,任其自生自灭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待她应池封上第二个装蝴蝶的琉璃瓶的瓶口时,沈敛谨一直在盯着他自己的手瞧。

  “如何用手?”他问她。

  “你说什么?”应池难以置信。

  “我说,如何用手?”

  沈敛谨眉头轻蹙,目光专注而恳切,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姿态谦逊,透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和……求知若渴。

  “难道你没有看过……春宫,呃……我是说,比如避火图。”

  应池的声音开始时透着尖锐,那是因为不敢相信,后边有些无法言说的尴尬。

  她在和一个男的讨论什么?

  这次沈敛谨点了点头,但问题来了:“我看过,但只有男女……”

  “好了,闭嘴!”应池截断了话茬,不欲再讨论这些。

  沈敛谨倒是止了话,不过眸子里还是透着那求知若渴。

  应池心思一动,想了想道:“若是你解决了你的……问题,是不是就不会缠着我了。”

  沈敛谨点着头,或许吧。

  “就紧握,然后上下……”应池点到为止,说了两句后冷了脸,“你自己回去试吧!别烦我了!”

  沈敛谨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而在暗处听着的乐七却脸红到耳根。

  堪堪下了一夜的雨,晨起才停。

  房内水汽氤氲,祁深掬起一捧温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胸膛滚落,然后从紧绷的腹部滴在浴桶里,也有些溅在了青砖地上。

  晨练后的肌肤透着些许红润,他撑开双臂握着浴桶的边,听着乐七垂首立在屏风外汇报着探听到的消息。

  可到后来,乐七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声停,还透着些许的怪意。

  乐七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世子,他向来是忠于世子,临最后也不想存在一丝一毫的隐瞒。

  “还有事?”祁深敏锐地察觉到乐七的反常,忽然甩开帕子。

  被这样一问,乐七耳根又瞬间通红,他喉结上下滚动:“属下……属下……”

  “说!”

  “那沈三郎和……”乐七于是就把那日鲁公府后花园里两人的对话,全说了。

  空气好一阵静默。

  “寡廉鲜耻!”

  突来的怒喝声,让服侍在后的六安和九安跪地,乐七亦扑通一声跪在了屏风外。

  只留门口的乐觉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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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奴化

  七月十五这日,依母亲言,祁深着素白圆领绫罗袍,在佛堂跪诵《盂兰盆经》,并按照相关礼制,将胙肉分赐给了府中五十岁以上的奴仆,以彰显王府仁慈。

  长宁公主如今更信奉释教,如此这日的规矩,便较以往多了一些,可道教在她心里始终没有彻底凉下去。

  说来也怪,每回她快要将那些事丢开了,便总有些消息不早不晚地递到她跟前,或是某处道观新塑了神像,或是某桩旧事与她的生辰暗合,又或是哪位贵人刚去祈了福,回来便有了好事。

  故而未时三刻,祁深又遂了母亲的愿,携母亲于终南山道士炼丹处,求得了可通阴阳的返魂香。

  “贴身携带着。”长宁公主按着那道士的意思,指派祁深道。

  祁深轻嗅了一下,由苏合香和龙脑混合而成,还有一股怪味道,怪亦奇。

  但当着母亲的面,他只将这不明物藏入了鱼形小银盒里以隔绝气味,暂时放在了胸袋中。

  “深儿,放水灯时需虔诚。”

  “是,母亲。”祁深自是应着。

  七月中,鬼门开,放灯可安抚游魂,避免其作祟人间。

  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但总是还得依照旧制,由他代表为族中祈福,走这么一遭的。

  曲江池边,祁深俯身将河灯推入水中。

  可若是安抚游魂……十万无坟骨,夜枕刀剑鸣,那为我朝夺得天下的战死者,才着实应该被安抚。

  只愿英灵归故里,长伴山河共月明。

  “世子!”

  青绿色的火焰在人群中猝然窜起,民众霎时尖叫推嚷,乐觉在身侧的急声与绿色鬼火同时在祁深的耳边和眼前倏然炸开。

  遇到刺杀的情况不在少数,祁深几乎是瞬时便嗅到了凶险。

  此次出行由京兆尹主持,他所带护卫也不少,但多在人群外,围在身边的只有少数几个身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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