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168)

  “快了。”祁深勾了勾唇, 看起来竟然心情不错。

  “看来是没刺中要害。”应池拨了下剑柄,看着对面人脸瞬间皱到一块儿,略有遗憾。

  她往旁边挪了挪,祁深没拦,他倚靠着墙,卸了全部力气,却突然问道:“若是只有你活着出去了,你会找人来救我吗?”

  应池一愣,眼睛从他身上迅速移开,很肯定地说:“我不会。”

  “很好。”祁深点了点头。

  应池没理他,约莫着他伤得重些,已经出现幻觉了,出不出得去尚且两说呢,还谈什么救不救的?

  她也随即靠了墙壁,卸掉全部力气,只剩下等死了。

  却不想身旁人突然俯身过来,吻了她的唇角,她憋着正要发火,他却在一瞬间又离开了,双手举起来,一副任君宰割的无赖模样。

  “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高看你一眼?”应池无奈极了。

  她倒是不怕死,怕得是和这无赖死一块,或者是一块死,她得多撑会,等他死了烂了臭了,她再死,免得投胎到一处,再有像一辈子的孽缘。

  祁深的眸中略有不舍,但他却再次勾了勾唇,很斩钉截铁道:“你会来救我的。”

  应池到嘴边要反驳的话变成了疑惑,然后就被轻扯了手腕。

  “跟我来。”祁深先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得自己起来,我抱不动你。”

  应池蹙眉:“做什么?”

  “送你出去。”见应池没什么反应的模样,祁深无奈地笑笑,“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他们很少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应池也很少能这样顺着他,跟着他,连他抓了她的手腕,顺势到手,然后十指相扣都未曾察觉。

  莫非真能出去?

  绕过棺木,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暗红,那血液凝在地上,像极了案发现场,无不提醒着应池,这个人刚刚都做了什么混账事。

  “你……”应池刚一开口,就见祁深忽松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两步,正踩在那上面。

  棺木移位,阶梯尽显。

  应池震惊,张了张嘴,祁深却没什么表情,他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原来你一直……”应池已经明了,气得发抖,“你一直都知道怎么出去,你在故意骗我……”

  她痛骂一声:“祁深,你何其卑鄙!”

  “不这样你怎肯听我说话。”祁深垂了眸子,“是,我是卑鄙小人,但即使是这样,你也依旧不会说……我想听的。”

  他那话里竟带着委屈,埋怨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应池恨恨:“你活该。”

  嗤笑一声,她朝洞口走去,冷讽道:“我真恨刚刚被你哄骗,没一剑刺你要害。”

  洞穴的阶梯下似传来潺潺水声,她抬脚欲下阶梯,余光却见祁深还站在原地,蹙了眉。

  察觉到她的意思,祁深未言语,只移开了脚。

  棺木瞬间复位。

  “是重力枢,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重力枢……应池下意识环顾了下四周,却没有找到什么能代替人的大石头,再次对上祁深的眼睛时,却见祁深笑了。

  祁深很欣慰看着她第一时间是找有无东西代替,并不是抛下他走:“怎么?舍不得我死?”

  应池面色一沉:“是巴不得你死。”

  祁深的脚再次踩上开关:“那就快走,别等我后悔。”

  应池听了后猛地攥紧了手,他竟然如此大方……希望就在眼前,应池强撑着身子大步往前走,身后却又传来声音。

  “阿池,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我教你,你出去后别救我,让我在此自生自灭,你才是真的自由了。”

  看着她坚决的背影,尽管知道此话说出口,会让她走得更快,甚至不会来救他,祁深还是说了:“而倘若你要带人回来救我,你知道我,你知道我的阿池,我要你,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你。”

  应池脑子“嗡”的一声,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要逃离这绝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心里同样五味杂陈。

  若他并不说这野心昭昭的话,出于良心,若她真的出去了,她一定会回来救他的,可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通知她。

  应池的私心与良心在互相说服对方,若他活,她的自由被剥夺,她绝不愿这样,可若让他死,她的良心真的能让她坐视不理吗?

  “走吧。”祁深嗓子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什么?”应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质问他,是无比崩溃的,她若有力气恨不得过去对他拳打脚踢以解心头之恨,“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这个问题,问的是他此刻的大义牺牲,问的是此刻的豪言执拗,也问的是他们之间所有不堪的曾经。

  她曾是权力的下位者,在当今世俗看来,他曾对她的所有恶行再正常不过,但对于她来说,却是永不可磨灭的东西,这从根本上阻止了她对他有所改观。

  她不会对他改观。

  应池同样也不觉得他会爱她,真的为她牺牲自己到这种地步,她只信她自己……他一定在玩什么把戏,又在利用她的心理,他一定留有后手。

  祁深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算不上笑,倒像是认命的自嘲。

  “何尝你觉得是牢笼,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为何,怕也早已被困在一方天地间吧。”他顿了顿,目光似有千斤重,压在她身上,“更多的时候是难以忍受的孤寂,然只要有一丝欢愉,我就能全然抛却,我与你不同,我身处囚笼,却甘之如饴。”

  “走吧,别回头,也别来救我,这样你就真的自由了。”祁深温和地笑笑,不甚在意的模样,甚至同她开玩笑,“我不怨你,但记得告诉我母亲,每年给我上坟的时候带点吃的和药,我不想做个又饿又满身伤的鬼。”

  提起母亲,祁深垂了眼皮,“我知阿池一向心思玲珑,没有别的事情拜托,万望阿池能替我开导母亲,让她安享晚年,别让她……随我而去了。”

  那交代后事的语气让应池猛地偏过头去。

  她避开了他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鼻腔却不知怎地一酸。

  他的演技很好,将她打动了,她不知是恨他是怨他,还是可怜自己悲怆的命运……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不能心软,应池。

  她对自己说。

  一旦心软,自将万劫不复。

  “走吧,能死在这,于我也是善终。”他又在催促她。

  应池的心脏像是被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奔迈进了洞口,踉跄地沿着台阶往下走。

  “应池!”

  下了有数十道台阶,祁深的声音突然自身后追来,带着她从未听过又近乎破碎的急切。

  她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却只能看见最上方处微微弱的光亮了。

  原来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然后她听见了“轰隆隆”的棺木机关挪动声。

  头顶上的光亮不见,而面前却透出来点希望的光来,应池僵在原地,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而已,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她眼眶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悄无声息。

  走过几个石门,在按下一个个开关后,应池再次沿着数十个台阶往上,当她站在地面上时,所有感官一下通透。

  耳畔是潺潺的水声,越来越清晰,鼻间是草木的味道,虽不清新,还夹杂着尘土,倒让她欢喜,而月光却是穿透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

  月光清冷得近乎残忍,却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终于出来了。

  喜极而泣变为嚎啕大哭,应池也把一直摇摆不定的答案变为了肯定的答案。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最后的眼神,那双曾盛满偏执和欲望的眸子,在幽暗的墓室火光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一种巨大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她。

  不,她应该为她的决定而高兴的。

  不是吗?

  她所梦寐以求的自由,此刻就在眼前,除了她,没人知道他在那儿……

  可为什么,心口会像破了一个大洞,山风呼啸着穿过,又冷又空……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骤然窜出,咬得她心脏一缩,她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向那已然消失不见的洞口。

  机关复原,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的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往回挪动了一步。

  就一步。

  可曾经无数个日夜,化作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刚刚探出头的一丝怜悯。

  回去?

  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再次面对他,意味着他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恩情,将变成一座更沉重更无法挣脱的囚笼,将她永生永世困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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