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147)

  圣女大惊:“时生!”

  “是!是我做的!可我都是为了谁?”时生没管别圣女的劝阻, 声音尖利, 带着哭腔, “程大哥他对您一片真心。”

  “你荒唐!感情之事, 莫说强求不得, 更不能用这等龌龊手段。”应池不想跟他吵这些感情事, 旁人不会理解她和程昭的关系,她再次指向门口,“你给我出去!”

  时生执拗地跪着没动:“您明明也离不开他, 可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他,然后……生个孩子!”

  听到他的话,应池才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生孩子?别告诉我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被点透,时生好半晌都没说话,此时无声却胜似有声,他的脑袋也渐渐垂了下去。

  竟真是这个原因?应池无话可说,说也是对牛弹琴,她只摇了摇头冷笑,甩下一句:“真是荒谬。”

  接过圣女递过来的湿热布,应池小心翼翼擦拭了下程昭滚烫的额头,却听见身后跪着的人再次发出了激动的声音。

  “阁主!您还记得自己是时月阁的阁主吗?您一走了之丢下我们不管,可时月阁需要继承的人!”

  “我走前已经交代了他们,况且我做事自有我的考量,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您的考量就是抛弃我们,在这海边躲清静!属下不明白,放着时月阁现成的钱不用,您费时费力地就赚那么一点钱,到底在图什么!”

  时生脸上泪水纵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眸中也尽是委屈。

  在圣女把他拉走时他还在边抗议边哽咽:“阁主只能您来做,只能时家人来做,您既然流着时家人的血,有圆月标记,为何要这样逃避!阁主,您太自私了!”

  应池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而她一直在刻意回避的,也是这些。

  沉重复杂又无力反驳,情绪涌上来时,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圣女再次进门时,就见人保持刚才的姿势始终未动,面色也一脸严肃。

  她只能劝慰几句:“娘子莫要听时生所言,他说话偏激,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走至床边,圣女看了下程昭的状态:“只要他天明之前能醒来,也就无碍了。娘子,回屋休息去吧,我在侧看着就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私?”

  圣女给程昭掖被子的手顿了一顿,屋内炭火噼啪一声,静默几瞬她迅速回答:“怎么会呢娘子,时生就是心直口快,被训了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娘子实不该往心里去。”

  她能明白阁主所想,在这个待的一年里,她也快爱上了这静谧安逸的日子,可是……阁主始终是阁主,时月阁需要她。

  圣女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应池脑子里像默片一样回放着两人的表情,一个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一个极其平静的安慰,他们的目的更不只是简单地来此和她一块生活。

  圣女更善于循循善诱,而时生欲用偏激的方法让她怀上孩子,一劳永逸。

  从浴桶里出来,应池擦干净身子,站在硕大的铜镜前。

  镜中人是那样的心事重重。

  她自私吗?或许是的。

  可她只是想逃离那些不属于她的事情,想拥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想安稳生活而已,怎么就自私了呢?

  但这的确是时靥本该承担的,因为时靥是时家人。而她现在,却是占着时靥的身子。

  自从互换的那一刻,她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而也只有时家人,才有这种特殊的能力。

  应池脱掉浴巾,背上那靠近肩胛的位置,曾经有个圆月印记,如今没有了。

  她回不去了,但她将来的孩子,身上会有。

  应池苦笑一声,天命?真不如说是诅咒。

  而当下最好的解决方法,的确是给时月阁生个孩子,有了继承人,她会变得无关紧要,定不会再对她的事多加干涉。

  应池的眉头紧蹙而松,松而紧蹙,她需要去一趟洛阳。

  孩子必是一时半会是怀不出来的,况且她哪有心思怀孩子?

  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成就她的想要,生了孩子可能会面临的身材走样,甚至连她的舞蹈都可能不能尽善尽美地跳。

  她猜不到以后的自己会怎么做,或许有朝一日她会妥协,给时月阁生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

  真是荒谬!

  第二日一早,得知程昭昨夜醒过一次后,应池才放下心来。

  牙刷子塞进口腔,应池洗漱完用布巾擦脸,当下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应池疾步过去开了门,却见是隔壁邻居领着县衙来的两位差役过来,她心里咯噔一下。

  隔壁邻居笑眯眯的:“这位就是刘家娘子了,是你们找的刘星的阿姐。”

  为首的捕贼吏叉手道:“娘子万福,我等乃县廨差役,特来寻刘星刘郎君。”

  应池敛衽还礼:“二位公人寻他何事?我阿弟身体微恙,正卧榻休养,有什么事同我讲也是一样的。”

  见面前人是个主事的大方模样,捕贼吏便也就全然说出:“不瞒娘子,日前市坊窃盗案,全仗刘郎君明察秋毫,识得贼人履底沾着独柳树染坊才有的青靛泥,推演出了贼人藏身所在,刘郎君实在是见微知著,断事如神。”

  身旁的书吏补充道:“县尉明公特命我等传话,欲属意他为司法佐,协理缉捕奸盗,可一展刘郎君之志。”

  应池稳了稳心神,都一年了,她始终无法不应激。她是真怕一开门出现张熟悉得要恨死的脸,他的嘴像小丑一样咧到最大,说一句志得意满的话。

  “哦,我抓到你了。”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两人所许的,虽只是县衙中的佐吏官职,品阶不高,却掌刑狱、侦查之事。

  应池犹记得程昭所说,在长安城时,他抓贼最是如鱼得水。

  “多谢明公垂青,有劳二位传讯,待我阿弟醒转,定将明公的美意原原本本地转达。”

  送走了县衙的人,应池独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海风吹拂,带来咸湿的气息和冷意,她回想起程昭平日里的样子。

  他总是沉默而可靠地打理着一切,让他去联络商船售卖海货,他便去,让他学着管理账目,他便学,她想要安宁,他便陪她在这小镇隐居,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围绕她意愿构建的生活里。

  他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将她的需求,置于了他自身的想法之上。

  是她自私,忘了去深思。

  应池叹口气,同样身为异乡人,应该各自发光才对。

  这个认知也让她感到一丝愧疚。

  “开春后,我们去洛阳一趟。”

  应池找到时生,言罢即走,她知道他自有法子联系时月阁。

  况且无论如何,时生下药之行也是小人行径,应池不欲再近交。

  而此刻长安城暖阁生春意,但皇帝眉宇间凝着寒霜。

  西北方的吐谷浑可汗,这个反复无常的老狼,撕毁怕和约,劫掠凉州,走了东突厥的路,甚至扣押了出使巡查的使臣。

  不过一年的时间,战火再起,北边的游牧民族皆是虎视眈眈,成观望状态,胜就继续称臣,败就蚕食瓜分。

  “诸卿,谁愿为朕,踏平这雪域高原?”皇帝的声音在金殿回荡。

  满朝文武皆知此战之艰。

  吐谷浑盘踞青海高原,地势奇高,气候酷烈。敌军惯用焦土之计,拖也能将中原大军拖垮。

  请往的声音不少,均没有祁深快,他声音不高,却如洪钟:“陛下,臣愿往。”

  皇帝虽动容,但亦念及其为那已逝老臣唯一的血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直在斟酌。

  祁深抬头,字字皆是请战:“陛下,吐谷浑恃远逞凶,若不一战定其根本,边疆永无宁日,臣斗胆,请陛下忽略臣的年纪,臣愿为陛下平定吐谷浑,请陛下任命,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话之肯切与决绝,似是除战之外,别无他求。

  祁深也的确别无他求。

  他有时站在城楼上俯瞰,看着四四方方的长安城,心如槁木,竟觉像个牢笼。

  他的雀儿已经飞走,牢笼困住的,好像只剩了他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间断地找她,却仅能找到她出长安,从终南山离开的线索。

  时月阁一定帮了她抹去了很多痕迹,他派往洛阳的人手均无功而返,是一群废物,他得亲自去才行。

  他要借这一仗的胜利,向陛下讨个去洛阳休养一段时日的赏。

  即使所有人都人心亢奋,但没有人会以项上人头作保,此战的行军大总管非祁深莫属。

  皇帝即拜祁深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率五路大军,合击吐谷浑。

  祁深知道,此战必须要胜。

  祁家所有的脸面,以及他将来是活在众人心中,是个骁勇善战、青出于蓝的人子,还是只靠父亲、一无是处的废物,尽在这一战。

  在应池说自己要去洛阳后的半月里,便从洛阳来了人,是为护应池前去洛阳一路周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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