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13)

  陈雪序笑笑,掏出来一个钱袋,郑重地放在她手上。

  应池哭过,透着浓浓的鼻音:“我会还你的。”

  “不着急。”陈雪序心下一软,安慰着,自抽匣中取一青瓷小瓶,递给应池。

  “娘子之前问的石榴裙染色水,我用了茜草汁,添加了蜂蜜和少量朱砂调和的,是暗红色的。”

  陈雪序透着些许的不好意思,又多解释道:“若用苏木煮汁会鲜亮些,但我这没有苏木。”

  应池接过,垂眼喃喃:“这已经很好了。”

  本欲想着用红染色水也好,染料也好,吓唬吓唬那装神弄鬼的人,结果从护城河里捡回一条命回来,简直提不起精神斗智斗勇。

  应池握着手中的青瓷小瓶,这才有了些许的困意,却听见右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连云起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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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好戏

  应池跟在连云身后,站在低矮的门框处,亲眼目睹了连云往她衣服上抹泥巴,以及连云眸中的狡黠。

  像只偷腥的狐狸。

  收了双手抱胸的姿势,应池眼睛眨也不眨地回身从桌子上拿了粗瓷茶壶,将水迅速而全面地倒在了连云的睡铺上,然后默不作声地躺下睡觉。

  既挑事,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刚要闭眼,却对上了右侧芝芝瞪大的眼睛。

  眼瞧着芝芝要张嘴说话,应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伸了过去,捂住了她的嘴巴,用气声令道:“嘘,睡觉了。”

  芝芝很乖,点了点头,霎时就闭了眼睛,不过心下有些担忧,还是明日再告诉菊英吧,这种以怨抱怨的行为是不对的。

  连云如厕回来,见帐内人熟睡,呼吸均匀,她心情不错,白了应池一眼:明日看你如何得意!

  却上床触到一片湿意,她尖叫出声:“啊!哪个杀千刀的往我铺上倒水!”

  连云跳下了床,后背沾了水几乎湿透,众人揉着惺忪睡眼,面面相觑。

  有人困倦地坐起身,烦道:“三更半夜的,嚷什么嚷?嚎丧啊!”

  只有应池充耳不闻接着睡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人都知她是如此的性子,倒也不以为意,只是连云心里有鬼,一眼瞪向应池,推向应池的肩膀。

  “定是你这贱人,白日里不过说了你两句,夜里就来报复!”

  应池睁眼坐起,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语,冷笑道:“我睡得好好的,哪有闲心理你?莫不是你自己尿了床,倒来赖人?”

  “你!”连云气得发抖,扑上去就要撕扯。

  应池安能如她的意,快一步抓住了连云的手腕,甩到一边,也预备好了要是真打起来,确保能一把揪住对方头发的架势。

  众人忙上前拦阻,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都给我住手!”

  管事刘嬷嬷听见动静端着陶灯盏闯进来,脸色铁青:“深更半夜闹什么?惊动了主家,仔细你们的皮!”

  连云哭诉:“嬷嬷明鉴,有人往我床上倒水,定是菊英这贱人使坏!”

  “是你吗?”刘嬷嬷目光朝向应池,应池自是无辜地摇头,她又扫过众人,“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屋内鸦雀无声。

  刘嬷嬷冷哼一声,给了众人选择:“要不然就是有人使坏 ,既无人认,那就全屋一起罚跪,要不然就是连云故意生事,单罚她一人。”

  一听连坐,众人才躁动起来,大半夜的,谁愿意无缘无故地起来跪一宿。

  “我们都睡得好好的,只有连云自己起夜……”有个平日从不怕连云的琴心敢,她也是家生子。

  瞧着二人各有山头,平时还算客气,可遇见这种涉及自己利益的事儿,还是大难来临各自飞了。

  “婢子听见连云慌慌张张,许真是她自个儿尿了床……”还有琴心的小跟班桃花,她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此言一出,不少人掩嘴偷笑。连云的脸色红转白,白转青:“你胡说!我何时——”

  “够了!”刘嬷嬷厉声打断,“连云污蔑她人,又惊扰众人,罚明日多浣洗衣物三筐,且不得用饭!再敢闹事,板子伺候!”

  闻听处罚,连云呼吸都不畅了,她胸腔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瞪着应池,后者则背过身去闭了眼,仿佛事不关己。

  屋内重回寂静,只有连云恼恨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咬牙切齿。

  几日午后,日光泼辉,漫过影壁,枝叶间漏下的光斑似碎银,沈家到底也算是不屑钻营的清贵人家,庭院的景致都透着雅静。

  祁深被仆从引至鲁公府的花厅时,鲁郡公沈相旬正在廊下煮茶。

  炭火煨着银釜,水将沸未沸,他宽大的深青袍袖垂落,眉间三道浅痕,只因是常年蹙眉留下了皱纹。

  见祁深来,沈相旬微微一笑,舒缓了眉目,却似对其来意心照不宣般站起作揖:“世子今日得闲?”

  祁深亦作揖,简行晚辈礼:“恰逢休沐,沅峥特来讨杯茶喝。”

  说话的功夫,案上茶汤微沸,沈相旬笑着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祁深撩开月光白的罗袍盘膝而坐,金鱼袋系于腰间,和蹀躞带上悬的青玉鱼形坠同垂在腰两侧。

  他开门见山道:“沅峥不请自来,实在叨扰沈公,正巧几日前借阅的案牍,亦欲归还,遂并道带了过来。”

  一卷案宗半开半合,有茶香袅袅浮在日光里,隔在二人之间沈相旬抬眼:“这案子,武侯卫还惦记着?”

  祁深笑了下,道:“非也,只是沅峥私下存疑,特来请沈公破此茅塞而已。”

  无非就是裴云廷真正的死因,脖上勒痕或绳杀或自缢,嘴唇发紫或鸩杀,胸口插箭或箭贯。

  祁深有怀疑过是周菊英所为,否则她怎会连夜出逃长安城?

  但瞧着也不尽然,那是个胆大的,却也是个没脑子的,若不是有点子狐媚手段,怕是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听罢祁深疑虑,沈相旬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才开口。

  “仵作验得尸身颈项有两处痕迹,一为环缢痕,索绕全颈,另一为死后悬尸痕,斜向耳后。因舌不出,二者皆是死后伪作。

  “口服钩吻致中毒,故而唇紫,却也非是死因,真正的死因是箭伤。不过……若无这贯穿伤致失血早死,他也活不过七日。

  “仵作析尸察其左肺粘连且内为脓腔,金疮中风,这是他肺部的旧伤,瞧着疤痕像是背曾受三棱弩箭所留。”

  祁深略有诧异:“旧箭伤?”

  “不错,且这新箭伤倒是像刻意所为,同为三棱弩箭,同样深度,与旧对称,似是生怕这旧箭伤被忽略般,刻意提示。”

  沈相旬抛出所见,列出疑点,却在下一瞬笑了:“说到底,某亦如世子般对此事存疑,只是……”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这裴云廷自岭南流放路上能假死以逃,之后三年经历了什么,是一个谜团。

  沈相旬的言外之意,祁深是知道的。

  裴修远谋反案在三月前借由裴云廷的尸体被火速提出,无非是当时刚做太子的皇帝,与还是皇帝的太上皇之间的父子博弈。

  可让人称奇的是,做局之人怎就如此之准,在玄武门事变那夜抛出尸体,就像……就像算准秦王殿下会在那夜发动宫变,算准他会做皇太子,算准他即将登帝一样。

  毕竟,只有秦王殿下登帝才会为裴国公平冤,旧太子与太上皇绝对不会。

  “朝廷既已平冤,再论细节,反倒不美。”沈相旬将未尽之言道出,后将茶釜移开半寸。

  水汽霎时断了线,他话锋一转:“这是圣上新赐的蒙顶山茶,世子尝之味道是否比旧茶鲜爽?”

  祁深小饮点头称应:“沈公所言极是。”

  现在的天下已是新帝的天下,必是以新代旧,结果已达,缘由便一点都不重要了,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茶过三巡,厅外有仆从匆匆进厅,沈相旬搁下茶盏,笑问何事。

  那仆从躬身道:“大郎君命小人来问,世子若与阿郎话毕,可否移步青梧院,指点些弓马之术于郎君。”

  沈相旬闻言抚须而笑:“说来惭愧,大郎近日习武,总不得要领,世子弓马娴熟,今日赶巧,不知……”

  祁深会意:“既蒙令郎相邀,沅峥岂会推辞,令郎若大有兴致,亦随时可来武侯卫教弩场一叙。”

  “如此多谢。”沈相旬笑意更深,又摇头轻叹:“不过,倒叫世子见笑了。”

  “虎父无犬子,大郎这般勤勉,他日必成大器。”

  两人寒暄着,沈相旬起身相送,祁深颔首一笑,随仆从往青梧院行去,转身后笑容尽褪。

  此刻下人院儿里,连云正站在东厨院的廊下,双手抱胸。她看似捏着自己的衣服,眼睛却盯着厨房的方向。

  直到远远地见芝芝捧着饭碗从里出来,她才唇角弯弯,眸中亦闪过一丝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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