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池鱼_提灯渔火【完结】(120)

  祁深的确有一意孤行的意思,无论是母亲的慈爱关怀,还是父亲雷霆震怒的鞭打,都无法让祁深回头。

  他的心气还没过,依旧像着魔一般扑在搜寻上。

  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各个关隘和驿站也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男女的记录,他们就像被这连绵的终南山吞噬了一般。

  人还在山里,一定还在!

  可都好几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他娇养在锦缎堆里这么些日子里,他印象中的她,除了性子冷又倔,是有些小聪明,但根本不在体力上占任何优势。

  腰腹一掌以握,手腕一折可断,用得力气大了,她皮肤上的红印能几日下不去,放于市井她尚且可以有些小门路谋生,可在深山里……

  祁深猛地想起她曾死也不肯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以她的性子,是不是宁可饿死在山里,冻死在山里,被野兽分食,被蚂蚁啃噬,也绝不愿意被他找到,抓回来?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后怕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逃走了,而是因为她可能会选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耻辱,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覆盖……祁深慌乱得已经难以言语,手因恐惧而颤个不停。

  他得把搜查的人撤回来,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他才发现自己,比起来她跑,他更怕她死。

  天气不好,在山里湿气尤重,应池和程昭刚避在狭窄山洞里,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雨滴敲打着洞门口的枝叶,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应池却觉刺骨的冷。

  她蜷缩在程昭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他几乎所有的外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从傍晚开始就未曾停歇,并且越来越剧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她小腹里狠狠拧搅,试图将什么硬生生剥离出去。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堆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湿了额发,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程昭红着眼圈守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将烧温的水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唇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应池仿佛有预感,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剧烈的奔波、冰冷的雨水、无休止的恐惧和疲惫……每一样都是催命符。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这个她曾试图用激烈方式摆脱,却又在绝望逃亡中下意识想保护的孩子,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祁深,想起那个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想起他带着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神。

  这个孩子,是他强加给她的屈辱的证明,也是连接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憎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就要断了,真好……

  更猛烈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应池几乎蜷缩成一只虾米,她再也忍不住,极压抑极痛楚的呻吟着,指甲深深掐入程昭的手背里。

  “应池!”

  程昭惊呼一声,看到她身下的干草迅速被一股暗色的液体浸透。

  第94章 醒来

  泥泞的山林里, 春雨细密却很急,程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跌撞奔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人,救她, 救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会落在世子祁深的手上被千刀万剐, 他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

  他此刻很后悔, 他不该带她走这一遭的,他应该把事情考虑周全再带她出来的。

  他能看出来她很急,她太急了,他着慌于帮她脱离苦海而忽略了危险重重……是他的错,幼稚又莽撞, 不考虑后果,全都是他的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她的模样, 脸色灰白,气若游丝,身体因失血和疼痛而不断颤抖。

  “程昭……我可以的……我可以撑过去的……”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她在预设最坏的情况了, “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就走吧……走吧。”

  她喃喃着, 是对他的安排, 也是最后的执念:“我不要……不要再回去了……我死也不要再回去了……”

  “不!你不会死的, 别胡说!”

  程昭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大哭起来。

  荒山野岭,春雨淅沥, 没有草药,没有大夫,随着天越来越黑,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将他笼罩,也将他彻底吞没。

  山外,祁深同样如同困兽。

  连日的搜寻无果,他本已打算将明面上的人手撤回来,只派暗哨监视各出山要道,等他们自己熬不住出来再一举擒获。

  但今夜这场突如其来又见势愈大的春雨,让他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强烈的不祥预感在折磨着他。

  “报!世子!西山坳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掩埋得很小心!”

  雨不停歇,一名亲卫前来禀报。

  应该是他们,祁深的心猛地一沉又一提,她果然还在山里!

  起码能证明不久前她还活着,他带着些许的惊喜呼出一口气。

  但在这天气下,她如何能熬过去今夜,会不会生病……他不敢再想下去。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必须给本世子找到她!”

  祁深几乎是在咆哮,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恐惧和焦虑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下一瞬,他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幕之中。

  一个时辰过后,祁深捂着树干呛咳带着呕吐,眼前突然一黑,被乐觉眼疾手快地扶住。

  白日上职,晚上找人,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睡觉。

  前方窸窸窣窣,亲卫压来一个泥泞不堪的男人。

  “世子,抓到一人,声称要见您!”

  祁深的目光扫过去,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抬起一张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嘶声哭喊,语无伦次。

  “世子,世子!我是程昭!求求您!救救她!救救应池!她小产了……流了好多血,快要不行了!您救救她!求您看在她怀过您骨肉的份上,饶过她,饶了她!

  “救救她吧!我背叛了您,要杀要剐我都随您!只要您救她的命!您救她的命……”

  小产,血,骨肉,救人……这些未知的信息让祁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天旋地转。

  他强扣着树干撑着,指节已经发白,此刻只捕捉到了她快死了这一个滔天惊骇的话,“带路,带路,带我去……”

  跟着连滚带爬的程昭,冲到那个狭窄的山洞,祁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被这触目惊心的红抽空了。

  他颤抖着想要抱她,却怕加重她的伤势,“醒醒,看着我……”

  “醒来,听到没有,你醒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动不动的苍白面孔,祁深颤抖着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洒在他的手指上,还有气,幸好。

  幸好……

  祁深猛地回头,对着洞外声嘶力竭地命令,声音都变了调:“医人!去找!把附近所有能喘气的医者全给本世子抓来!

  “另外,派人速回长安,快马加鞭,把府里典医带来,拿着我的拿我名帖和鱼符,去宫里请太医,对,要快……”

  深喘几个呼吸,他猛按了后背的伤口。

  疼痛让他虚浮恐惧的脑袋清醒了些,脱掉淋湿的外袍,祁深用还算干爽的里衣裹紧她,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从山上一路下来,耗费了半个多时辰,祁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她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手心黏腻的血让他心慌。

  山下没有马车,只有马,赶路太过颠簸,他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将额头紧紧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折腾。”

  祁深的哑声里透着浓重的颤音与鼻音,吩咐乐觉:“就近找户人家。”

  方圆几十里的行医者都被连夜从床上拉起,几乎是被迫被请到了这户小院落的。

  挤不开的农户小院里,站着的人全是统一打扮的侍卫模样,与之格格不入,让来的医人紧握着药箱心慌不已,直到看到了同行,互相的心才慢慢地放下了。

  内室里,应池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几个医人轮番诊脉,低声交换着意见,农户娘子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床上人的脸颊。

  祁深像一尊煞神般伫立在旁,他衣袍沾着泥点和水渍,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每一次传来些细微的动静,他红透的眼睛便猛地从床上人的身上移开,狠戾地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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