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姑一边吃,一边不忘照料孩子。
见壮壮坐在秀姑身边,亲亲热热地说话,贴心地挟了一块鹿肉放在秀姑碗里,苏母和苏大嫂婆媳二人相视一笑,对秀姑日后的生活充满了信心。
不管是堂屋还是厨房,皆是宾主尽欢。
吃着秀姑做的菜,张硕只觉得年关时节好生难熬,恨不得三月眨眼就到,带着依依不舍的儿子告辞时,苏母好不容易才往他们手里塞回了一半年礼。
凭着张硕送的年礼以及家里积攒的年货,苏家过了一个油水十足的好年。
秀姑吃完归脾汤,又去县城里找宋大夫诊脉,得知已然康复,一家人方放下心来。
古代有正月不动针线的风俗,虽然乡下人家并不怎么在意,但在正月初五之前是绝对不碰针线的,苏家也很忌讳这一点,好在秀姑手里已经绣完两幅屏芯,剩下三幅从正月十六开始动针,直至三月十号才大功告成。
仔细检查一遍,没有任何疏漏,秀姑托苏大郎送信到云家绣庄。
云掌柜立刻就往王家送信。
不是秀姑不信任云掌柜,按照她的意思本来是将屏芯绣好后交给云掌柜,然后再送到王家,百寿图就是这么做的,她毕竟没有去过王家,不知门路。不料,明月上回跟她说已同云掌柜说好了,完工后她自己来拿,免得中途出了差错。
如明月所言,云掌柜从王家得了不少好处,故而对秀姑的
事情十分热心,并没有因为绣品不经自己之手而心生不悦。
明月很快就过来了,当面验过屏芯带给王老太太看,次日送来了报酬。
“我们老太太见了娘子绣的屏芯,喜欢极了,立刻就命工匠将屏芯镶嵌在早就雕刻打磨好的屏风底座框架上。”明月笑容可掬,言语和气,目光中透着点点赞叹之光,“云掌柜跟老太太说,娘子绣花时特地托他打听我们府上的忌讳,老太太很满意娘子的用心,得知再过几日就是娘子大喜的日子,除了一百两银子的工钱,特地选了几件贺礼与娘子添妆,又说娘子绣工精湛,千万别荒废了,日后绣了什么好东西,只管去府上送信。”
说话间,跟随明月的婆子们抱了不少东西进来,大包小包,皆用水红绸子面的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另外还有大盒小匣,全部堆放在秀姑的床上。
秀姑目瞪口呆,看这数目,比王老太太前两次给的东西都多。
她并未矫情,忙起身道谢。
这些银钱东西对王老太太而言仅仅是九牛一毛,于她来说却非常重要。
明月倒是很喜欢她这副爽利坦诚的性格,不像有些人面对老太太的赏赐时,明明心里很想要很喜欢面上却总是假装不屑一顾的高洁模样。
于是,明月悄悄指点道:“我们老太太向来喜欢好精巧刺绣,收藏了好些绣品,常说好刺绣配着好木头做的框架,送人时又体面又大方,毕竟是独一无二的。娘子只管绣这些大件儿,尤其是屏风,老太太见了必定喜欢,只要老太太喜欢,绝对亏待不了娘子。”
秀姑再三道谢,感激不尽。
搭上王家这条路子,她就不愁绣品的销路了。
送走明月,因家中此时无人,秀姑关上了院门,方回自己的卧室,收拾床上的东西。
包袱里包着两匹毛青布、两匹红绫、两匹红纱、四卷绣线、两包绒线,还有皮棉单夹四季衣裳,每季两套,最贵重的是一件大红织金妆花银鼠斗篷,彩绣辉煌,莫可名状。
精通此道的秀姑却从衣服用的布料、线等上面看出这些衣裳除了两套春装是最近缝制的,其他都是旧年之物,有一股子压箱底的痕迹和味道,估计王家哪个奶奶小姐跟红楼梦中的贾母一样,不穿外面人家做的衣裳,所以给了她,以为她这个乡下女人不懂这些。
秀姑对此不是很在意,毕竟这些都是好东西,即使她穿不着。
最大的盒子里装着一对雨过天青色的联珠瓶,次之是一套青花瓷茶具,然后就是一匣梳子篦子抿子剔刷,一匣脂粉头油香皂香饼,一匣各色绢花头绳,一匣银元宝,一共十锭,每锭重十两,一个红木螺钿梳妆匣,上面挂着小铜锁连着钥匙。
秀姑见梳妆匣精致可爱,自己前世只在博物馆看到过相似的,忍不住翻开匣盖。
只见匣盖可以支起来,上面镶嵌了一块铜镜,光可鉴人,对镜显现出来的五官比原身嫁妆里的那面菱花镜清楚多了,边缘的花纹镂刻得十分精致,下方尚有空间,平放着一把木梳,一把竹篦,底下垫着红锦。梳妆匣的下半部分是两扇门衣柜的缩小版,占据了梳妆匣三分之二的体积,那枚铜锁就挂在小门的门鼻上,秀姑顺手打开铜锁开了门。
小门里面却是小抽屉,一共三层,抽出小抽屉,秀姑顿时愣住了。
第一层放了一个掐丝锦盒,占据了抽屉十之二三的空间,锦盒里是一副小巧玲珑的赤金累丝头面,分量不重,工艺却十分精巧,第二层放了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着四个金锞子,四个银锞子,或是笔锭如意,或是状元及第,或是吉庆有余,第三层是空的。
秀姑立刻明了了小抽屉的用处。
衣服布匹等压在嫁妆箱子底,目前根本用不着,她自己拥有的金银首饰放进第一层抽屉,每套首饰一小盒,抽屉还没装满,银子则放进最底层,亦未装满,中间那层抽屉里的荷包她没动,反而把银锁放了进去。
望着沉甸甸的梳妆匣,秀姑嘴角漾出一抹舒心的弧度。
不算聘金,她现在有一百多两银子的私房钱和十亩地,绸缎布匹也值几十两,出嫁前悄悄留五十两银子给父母,她就可以放心地出嫁了。
第18章 在秀姑出嫁的前两天……
在秀姑出嫁的前两天,苏家就杀好了猪,酒席所需的材料都齐备了,苏家众多的亲朋好友都要来,场面不小,需要置办十桌酒席,请了两个厨子掌厨,村里交好的女人们一半去了张家,一半来了这里,帮忙做杂务,蒸馒头、择菜洗菜……
成亲在即,别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唯有秀姑清闲得很。
她没再做新的绣活,一心待嫁。
因明日送嫁妆,傍晚时分苏母拿了一叠红纸到秀姑房里,叫她把嫁妆仔仔细细列在上面,免得张家接收嫁妆时清点对不上数。
秀姑对此有点记忆,忙提起毛笔按着苏母说的顺序一一写上。
先是田产十亩,然后是房产,她没有房产就省略过去,直接写家具,床榻、桌椅、几柜、箱笼、衣架、盆架,该有的都有,一水儿红漆榆木,鲜艳夺目,摆设有茶盘、痰盂、马桶、脸盆、脚盆、浴桶、子孙桶等,王老太太赏的联珠瓶、茶具也在其中,接着是各色梳妆用品和床上用品、衣裳鞋袜、绸缎布匹,最后是金银首饰。
这份嫁妆瞧着丰厚,实际上苏家没花多少钱,一些小物件不过几百个大钱,想着女儿前儿交给自己的五十两银子,再想到之前的地钱、二十两银子,苏母很愧疚。
这时,老苏头在外面叫了一声然后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旧红绸子包递给秀姑。
“阿爷,这是?”红绸子包里竟是一只沉甸甸的金镶红宝镯子,红宝石镶嵌成牡丹花状,宝石晶莹,赤金璀璨,依旧十分灿烂,一看就知道名贵无比。
老苏头轻声道:“你奶奶从前在前朝的大户人家做丫鬟,到了年纪后你奶奶求了恩典放出来,当家奶奶赏了一份很不菲的嫁妆。几十年下来,盖房子买地,你父亲叔叔四个娶了媳妇分了家,又经历了改朝换代,你奶奶的东西分了个七七八八,金的银的你娘和你婶婶进门时都有,就剩这么一个镯子了,如今给你做嫁妆,你叔婶们都不知道。”
秀姑连忙推辞,老人家的东西她如何心安理得地收下?由此,她明白了原身绣工的来历,原来苏奶奶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日后倒是可以拿这个当借口糊弄人。
“拿着,一个镯子不好分,还不如你悄悄带了去,要是有人问,就说是你给王家做针线,王家赏的。”老苏头语气坚定,“这几个月,或是给你爹娘,或是帮衬家里,你出手的银子都不下一百两了,我心里有数。”孙女冬天得了一件皮袄都记得孝敬他,他总得有所表示。
苏母倒是很高兴,秀姑是她女儿,老爷子偏心秀姑,她求之不得。
拗不过祖父,秀姑只能在嫁妆单子上再添一笔。
第二天晒嫁妆,嫁妆单子在苏大郎手里,由他送嫁妆到张家后将单子亲手交给张硕,不能假手他人,别人不知梳妆匣里有多少首饰金银,也不知压箱钱的数目,第一眼看到的是嫁妆中包着红纸的十块土坯,无不为之侧目。
“十块土坯,那不是十亩地!”
“苏大哥家好阔气,居然给秀姑十亩地做陪嫁田!”
“这十亩地该不会就是苏大哥几个月前买的沙头村那块地吧?怪不得苏家有钱买地,肯定是用聘礼聘金买了地给秀姑做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