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朱砂痣,但已中年_芋孚【完结】(81)

  “是。”

  这一声是司得罔的,娥辛自此之后,再未听到过蓟郕的声音,只听到司得罔在几息之后,迅速开了门进到她屋里来。

  娥辛抓紧了的手缓慢松开,仿佛刚刚在被子掩盖之下,她始终没有把手抓紧过。

  一刻钟后。

  娥辛在司得罔跟前醒来。

  醒来见司得罔略有惊喜的表情,她莫名放空了一会儿……随后,眼睛闭一闭,还忽而一言不发要下榻。

  司得罔:“??”

  赶紧欲扶她再躺回去,“夫人,您刚醒还虚着,还是躺着为好。”

  娥辛却摇头,剧烈摇头。

  “我看看孩子。”

  “我的孩子。”娥辛躲开司得罔,继续穿鞋下地。

  司得罔听完一僵,接着更要拦她。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她现在看什么呢,看了也只是平添难过。

  娥辛低着头不管。

  眼睛则控制不住,现在便已难过。

  根本不必等到司得罔说得看了之后才会觉得难以忍受。

  凭司得罔这个反应,她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孩子真的一生下来就死了。

  她刚刚非要下地,嘴上只顾着说去看孩子,其中有演给司得罔看的成分,让他知道她确实是刚刚才醒,醒来的反应也如所有人预料的,一心念着孩子;但其中更多的成分,也是她确实要知道她的孩子现在到底在哪。

  无论是死是活。

  他是她的骨血啊,她如何能一昔晕厥,就把这个孩子忘了。

  手掌紧紧揪上了胸口衣裳,闭眼数息,娥辛推开司得罔,固执的往外去。

  即使她此时依然虚弱异常,其实是不适合下地的,但娥辛还是要去。

  她必须要再看一眼孩子。

  司得罔还想继续拦她,但他拦不住的,也不敢真用力阻挠娥辛,无声叹一声气,便也只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而已,免得她出什么意外。

  司得罔不再非要拦下她。

  娥辛推开门一出来,三月春暖,迎面便是和煦的风。

  娥辛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温暖,她继续往前走。

  走的步子都是踉跄的。

  另一边,卢桁正好是吃了药出来。一扭头,乍一看见她在走动,便愣了一下。

  他甚至想揉揉眼睛。

  不过卢桁很快又注意到她身后的司得罔了……所以不是他眼花了,娥辛是真的醒了!

  马上就朝娥辛这跑来,娥辛看到他,也朝他去。一个快步疾走,一个仍是跌跌撞撞,司得罔看着这一幕,嘴巴微抿。

  心想殿下或许真的错付了,罗娥辛早已心许他人。

  她见到卢桁,如此激动。

  娥辛不管司得罔在想什么,她踉跄着被卢桁扶了时,眼睛紧紧看着他,只问,“孩子呢?孩子在哪?”

  卢桁被问得微微僵了神情。

  娥辛抓紧了卢桁胳膊,仍然只问:“他在哪?”

  “卢桁,无论是死是活,他在哪!”

  她睡了数日,她不知道孩子后来是怎么被处置的,但这个是她骨血的孩子,即使是最后一程,也要由她来送!

  “你告诉我。”

  卢桁叹气。

  “我,我当日便埋了他。”

  “怕你醒后即使虚弱也要见他,我不敢埋远了,就在屋后。”

  在屋后……

  娥辛扭头便要朝屋后去。

  但她却是忽然一软,只见她竟然摔了下去。

  卢桁赶紧蹲下扶住她。

  娥辛坐在地上,似哭似悲,久久低头面对地面。

  真的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卢桁已经把孩子埋了,甚至已经葬了数日,她真的是生下了一个死胎。

  孩子没有一点希望是还活着。

  “怎么会呢……”娥辛失了魂般自言自语,“明明我感觉到他后来虽动的少,但偶尔也是会踢一踢我的。”

  “怎么就是个死胎呢。”

  娥辛不知不觉哭湿了脸。

  卢桁紧紧抿唇,仰天憋回眼里的酸意。对不起,对不起。他不能告诉她孩子还活着,真的不能。

  “你别伤心。”卢桁哑声,“如今,一切以身体为重。”

  他又低头,当着司得罔的面轻轻把娥辛揽入怀中。

  “你别难过,以后还会有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了。娥辛忽而心神大恸,侧身痛哭了起来。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熬了那么久生下来的孩子,却只见了他一面而已。这要她怎么不难过,此时怎么忍受的了。

  娥辛紧紧揪住了卢桁的袖口。

  卢桁眼睛微热,眼里早已被打湿。见她如此难受,此时有那么一刻非常冲动,想告诉她孩子其实还有可能依然活着,只是被稳婆带走了。

  但卢桁知道还是不能,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只要十年,再等十年,最后孩子是死是活,稳婆总会回来告诉她。

  卢桁低了声音,“娥辛,还会有的,都会有的。”

  娥辛听不进去。

  她也明白,这些不过是安慰她的假话罢了。

  她的孩子难道还能活过来?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了。

  心里的痛在一层一层加剧,她这些天好不容易养回点的脸色又变成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到底念着要送孩子一程,娥辛双手擦擦脸颊,终于起身。

  她独自一人朝着屋后走。

  卢桁这时想扶她,但娥辛牵牵唇,对他摇头,“我能走的。”

  轻轻摆脱他的手臂,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屋后。

  一会儿,才过了拐角而已,娥辛便顿足,似无法再迈出一步。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小小的坟包。

  娥辛没法再走。

  这么近的距离,甚至畏惧再往前走。

  看到这处坟冢就想到她那日触摸到的体温,以及稳婆的一句死胎。

  他小小一个,就这么没了。

  娥辛枯站着良久。

  站得直到手都被风吹凉了,她才一步一艰的过去。

  到了坟前,娥辛慢慢蹲下,手指触摸坟上新土。

  这下面埋着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血,埋着她一个孩子。

  “是阿娘不好。”娥辛低声。

  没有给他一个好身体,没有让他健健康康活下来。

  她趴到这坟土之上,侧环着小小的坟包,闭眼再次低语,“都是阿娘不好。”

  他不该投胎到她的肚子,否则可能还能好好看看这人世间,现在,他却是一睁眼就闭了眼。

  “对不起,对不起。”

  恰此时,风骤然一大,掀开了一片纸钱,仿佛轻风对这几声的回应。

  ……

  三月二十六,距离娥辛醒来已经过去了几天。

  她已经从孩子的噩耗中走出来一些。

  只是,她仍然沉默,时常半天说不了一句话。

  司得罔已经回去了。

  她既醒了,他就不必在这一直待了。

  他走前,娥辛请他给卢桁诊一次脉,她看出卢桁的身体在越来越不好。

  这倒也正中司得罔下怀。

  司得罔很早就想摸摸卢桁的脉了,尤其是这回她昏迷不醒的几天。

  她的丈夫看起来身体有点差。

  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而已,她这一求,倒是正好。

  诊完,司得罔眼神变了变。

  卢桁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倒是坦然笑笑:“司大夫如实说就是,我没什么承受不了的。”

  司得罔默然片刻,随后是不知是什么滋味的说:“你的身体损耗非常大。”

  且几乎已到药石无灵的地步。

  卢桁知道。

  当初那场落水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幸运至极,而代价,就是得用虎狼猛药才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些年一年一年的都是在还当初用了猛药的债,如今他有预感,他所透支的已经快到头了。

  “嗯。”

  娥辛忍不住问:“那能不能补救?”

  补救?司得罔叹了一叹。卢桁不是已经尽力在补救了?但如今到了这等地步,连他也没有那个起死回生的能力。

  不过司得罔还是写下了一个方子,给卢桁,“你抓药吃一两副看看,若是觉得无用,便停了吧。”

  “谢谢司大夫。”

  不必谢。

  司得罔回到九王府,犹豫一下,默默向自家殿下提了卢桁情况。

  蓟郕听了,皱眉看一眼他,“时日无多?”

  “是。”

  在卢桁和娥辛跟前他说损耗,其实已经说得非常保守。司得罔有预感,卢桁的寿数也就到今年了。

  蓟郕不知问了这一句后是何等心思,但他是多一句也没再问过,此后只是淡淡地让司得罔下去而已。

  ……

  卢桁也有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娥辛坐满了两个月子的第二天,他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娥辛的身体到今日已经基本养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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