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凝语眼睛盛着怀疑,凑近雕花铜镜仔细看。
镜中女子刚净过面,鬓角还挂着两滴水珠,只见晕黄的镜面里,确如出水芙蓉,养得赛雪肌肤,白若牡丹,吹弹可破。
许久不曾观测自己的容颜,骤然被如此美貌惊艳到,商凝语轻眨眼眸,便见镜中女子朝她浅浅一笑,刹那间,犹如牡丹盛开。
她用眼神仔细描摹,见牡丹仙子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美得不可方物,不由得呆了一瞬。
“果然还是京城的水土养人,堪堪三个月,就叫娘子换了个人似的。”
点翠再一次确认。
惊艳之色在商凝语眼角逐渐漾开,来自京城的各色规矩瞬间抛诸脑后,她直起腰板,端端正正地坐好,美滋滋地欣赏镜中美人。
训练就训练吧,三个月她都过来了,还怕这区区十日?跟岭南的自由比,还是京城的水土好,天然去雕饰,终于把她这身黑皮给雕去了。
田氏肤色偏黑,但模样俊,身段好,一张俏脸犹如山间顶风而立的山茶花,生机勃勃,当年便是如此,吸引住了纵横京城各色名花的探花郎,被其摘入囊中。
夫妻二人生下一对双生子,哥哥商凝言,相貌俊俏,肤色白皙,俨然第二个商晏竹。
可偏偏商凝语只继承了爹娘的好相貌,一度以为自己稍似母亲,肤色与白无缘,而今才醒过神,定是她整日在外玩耍,烈日照晒,才叫她如何也养不回来。
有了这身好皮囊,商凝语淑女姿态端得更加认真了,嬷嬷教的,走路要不疾不徐,鞋履隐于罗裙云纹之下,露出足尖寸许,裙摆随风要恰到好处,才有步步生莲、洛神凌波之感。
而且,脚步要落地无声,做到不惊动枝头雀儿才算上乘。
商凝语双肩持平若承玉盘,双手交叠腹部,颈项延长似天鹅引吭,眸光落在前方七寸之地,娴静地来到翠竹堂。
途中偶有花蝶纷飞,亦目不斜眄。
才走到廊檐下,见四下无人,正准备推门而入,忽听屋内传来窸窸窣窣交谈声。
“这些时日,你可有看中哪家公子,觉得能配得上呦呦的?”
“有几个家世不错,可是我左看右瞧,都觉得除了家世,其他的一点也不出挑。”
“富庶人家自然不是寻常百姓可比,只要人品出众,不会亏待呦呦,其他的要求就不要太高了。”
是商父的声音,他在劝慰田氏。
可田氏不满足,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遗憾。
“要是只看人品,我也就不舍弃霁哥儿了,这孩子人品相貌,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你还说他此次秋闱定能高中,到时候蟾宫折桂,官身也有了,样样没得挑。可就是摊上那么一个大家子,将呦呦交给他我放心,交给那些人,我可是一点也不放心。”
此言,商晏竹已经不知听过多少回,他亦赞同田氏之意,遂随了父亲的愿,携带妻儿回京待职,只为在京中为女儿相看一门好的亲事。
听到爹娘谈论自己的婚事,商凝语悄悄地退到院子中。
朝阳晨露,疏影横斜。
她低头,踩着地上晃动的光圈,看模样似是百无聊赖,又似无限惆怅。
是了,她此番不辞辛苦的学习规矩礼仪,是要在世家林立的京城择一佳婿。
霁哥哥才华横溢,俊涛无双,对她也特别的好,可就是太过愚孝,让她和爹娘一想到,嫁过去要面对一□□懒谗猾的兄嫂姐妹,就退避三舍。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欢迎收藏......
阿娘厌恶徒有其表,阿爹思想禁锢,拿定了主意就很难改变,这两点,女主都继承了。
第2章
“七娘子来了。”
嬷嬷回来见商凝语在院中,惊喜地喊了一声。
田氏连忙止住话头,和夫君对视一眼,不一会儿,就见侍女推门进来,女儿紧随其后,她朝女儿面上打量过去。
只见小女纤腰束素,步摇衔珠,款款而来几步路,珠钗垂落却丝毫不颤,端的是窈窕淑女,温婉娴静,不由得骄傲地朝夫君睨去一眼。
商晏竹佯作不知,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爹,娘。”商凝语屈膝行礼,问安道。
商晏竹点头,对她昨日表现称赞一番,多余的话不说,只等妻女叙话后去观鹤堂请安。
田氏关心地问她昨夜睡得如何,得了肯定后,又询问她是否还要去燕拂居等五娘子。
往日商凝语都要去陪同五姐姐一同去观鹤堂,今日,她却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脆声道:“要去的。”
若问商凝语此番回京,最厌烦什么,那定然是数不尽的规矩要守,而这其中,首当其冲就是这晨昏定省。
以前在岭南,山野里浪漫惯了,早晨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艳阳高照,入夜才伴在爹娘身边,寻野趣乐事道来,一家四口,说不出的温馨和谐。
但回到京城,这其中就又多了祖辈一层。
并非她不乐意亲近祖父祖母,而是觉得,森严的规矩约束下,毫无人情冷暖可言,浮于表面的亲近更加显得深宅内院的血脉疏离。
忠勤伯府在富贵金地不算上乘士族,但规矩据说丝毫不差,晨昏定省不能浮想联翩,口不择言,要谨小慎微,挨训受训,短则一炷香,长则一个时辰,而她娘,每日还要忍着饥饿,服侍祖母用膳。
商凝语初来乍到,有许多不懂且愤愤的地方,却不敢言道,只能藏在腹中静观其变,数月过去,她渐渐地摸出些名堂。
比如,祖父祖母其实并不喜欢她娘以及她娘所生的他们兄妹二人,她娘说祖母喜欢她和兄长,其实是道貌岸然生下的产物。
比如,她这大伯母,满嘴的孝悌恭顺,行的却是蝇营狗苟,上不了台面之事。
商凝语眼里揉不进沙子,对这般黑白不分的人向来拒而远之,但现在不行,因为她现在正与商明菁交好。
初入伯府那会,阿爹对京城一应旧事讳莫如深,他们对祖父祖母、大伯一家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嫡姐性情毫无头绪,以至于两眼一抹黑的回到伯府。
她正彷徨时,是商明菁第一时间向她投来友好的目光,犹如茫茫大雾里的一道曙光,带着她踏进这深宅内院。
商明菁是大伯母所出,在那一刻,也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就接受了一个陌生人的好意,她感激商明菁伸出援手,所以,哪怕知晓大房一家心思不纯,也愿意相信有一分歹竹出好笋的可能存在。
出门的时候,遇到前方来了一位玉面小书生,正是她的孪生哥哥,商凝言。
“哥。”商凝语问安。
见到妹妹,商凝言眉眼浅弯,眉梢眼角透着亲和,得知她还要去燕拂居,叮嘱她脚程快些,请安的时辰就要到了。
商凝语道一声“知道了”,脚步匆匆地离开,到了燕拂居,已经有些迟了,却被侍女告知还得再等一会。
“我家娘子昨夜睡得晚,再等一刻钟就好。”
商凝语抬头望了望上竿的日头,心中焦急不已,却还是点了点头,“我进去瞧瞧五姐姐。”
商明菁正在镜前梳妆,一见到她,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别急,别急啊,我马上就好。”
商凝语见她面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若不细看,很难瞧出眼底青色,相信了她昨夜没睡好的话。
坐下等候时,好奇问道:“你夜里不睡觉,想什么呢?”
商明菁眼光微闪,隔着侍女的细腕,暗中打量商凝语,道:“就想昨日宫中菊花宴啊,你能睡得好?不......惊艳吗?”
闻言,商凝语目光微凝,随即,眸光一闪。
昨日千里山菊,震撼全场,菊酿佳肴,飘香四溢,只要在,谁不惊艳当场?
商凝语自然也是惊艳的,只是,她还有更震撼的。
商凝语早些年被商凝言科普了一件事,当年大唐盛世,出现一句千古流芳的诗句,这文人墨客眼里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却不知背后流尽了多少万人的心血。
商凝语喜欢美色,却不喜欢劳民伤财带来的美色,举一反三,对这场奇观异景顿时起了疑心。
为了验证心中猜疑,她特意在宴会尾声,循着小道去了山脚边查探花池,土壤松弛,花枝萎靡,确如她所料。
她在那一瞬间只觉得荒谬,耗费巨资,只为博得君王一笑,这般荒唐之事,竟在她眼前重现,之后,她对宴会就再也提不起兴致。
她便是在回宴途中,撞见了另一桩事。
今年早在发春之际,皇上突感龙体不适,时隔二季过去,依旧缠绵病榻,乔贵妃听闻后山惊现奇观,以给皇上去秽添喜为由,置办宫宴。
果然,宫宴一办,皇上龙心大悦,甚至重整衣冠,起身离殿,亲自去陪朝臣们喝了一杯,而后又施施然去了后宫,嘉赏贵妃一番。
可以见得,这日之后,乔家荣宠将再上一层,乔贵妃在皇上心中,更是无人能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