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空气中传来车子悠长急促的鸣笛声。
救护车已经来了三趟。
范妍身后一位金发碧眼的小萝莉奶声奶气地问, “Papa, qu'es……(爸爸, 这是什么声音?)”
范妍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跟身后的人说,“意大利太过美丽,连阳光都喜欢这片土地,有人因为吃了太多阳光生病了, 我保证我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好吗?”
范妍总不能跟这位不到五岁的小萝莉说,因为意大利是地中海气候, 夏天温度几乎达到40度, 每天都有游客得热射病住院,最好不要出门。
小萝莉笑了, 一把扑在爸爸怀里, “Je ne veux pas manger.(我不要吃)”
这时候队伍终于到他们,范妍带着四个人进了教堂,里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游客身上的热浪都被吹散, 如释重负地轻叹了一声。
范妍开始跟他们介绍,“其实佛罗伦萨大教堂,她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百花圣母大教堂。”
范妍说一句就得观察一下那位小萝莉,生怕她哭闹,吵着要回去,自己的报酬就悬了。
“我们可以抬头看。”
小萝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
范妍继续,“这是一个高91米的穹顶,建筑初期,没有人相信这么大的穹顶能够建成,伟大的菲利普·布鲁内莱斯基先生从古罗马万神殿得到灵感,发明了‘鱼骨结构’,没有使用任何木质支架就完成了这项工程。”
有几位法国游客在旁边拍照路过,听见范妍的解说,抬头看了眼头顶,又看了眼解说的范妍。
范妍继续,带着大家往里走去,“墙上有一个漂亮的钟表,是画家保罗·乌切洛在1443年设计的教堂钟,当时正值文艺复兴时期,可以看见,钟表一直都是逆时针运行,因为当时的意大利,一天是从日落开始算。”
“旁边的壁画非常值得大家细看,它的名字叫……”
最让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位小萝莉哇的一声哭出来,吵着要回去。
爷爷听正起劲,被打扰了,他耐心地上去比了个嘘的手势,“Coralie, u doisêre calme(可丽,你要安静)。”
范妍心里一紧,赶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轻车熟路地画了一张简笔画递给可丽,可丽的哭声还在继续,眼睛却看了过来,她拿走了那张纸,纸上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
但似乎没用,看了一眼,可丽又开始哭,一头卷进爸爸的衣服里,范妍把蜡笔拿出来,走到可丽面前,在狗狗的脖子上画出了一条项圈,又画了条牵引绳。
可丽哭声戛然而止,拿起笔开始玩起来。
范妍心里的石头落地,继续话题。
旁边也有同行,大家讲解的声音不大,说是讲解更像交流,毕竟不是带团的,不需要小蜜蜂,主要的是精细化服务。
等到这个景点逛完,范妍组织一家四口在教堂门口拍照。
她给一家四口画了幅可爱的简笔画,拿出蜡笔上色,特别是可丽,身后还多了一对翅膀。
工作结束的时候是五点多。
范妍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她还有个夜班要上,在酒店当前台,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包住宿管饭,但是报酬很低,一个月只有900欧元。
范妍去了自己房间,一个十几平方米带独立卫生间的小世界。
对面住的是上白天班的女孩,叫金敏,老板娘住隔壁,带了个小孩,丈夫前几年出国做生意,到现在都没回来,让她一个人照看这个不大不小的酒店,奈何地理位置好,特别是七八月,酒店几乎是满房。
范妍的门被敲响,她还没来得及擦身上的汗,急忙去开门。
一个小男孩,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放了两块披萨。
范妍跟她说,“Grazie(谢谢)”
小男孩害羞,捂着脸跑走了。
范妍把披萨放门口的小桌上,锁好门,给自己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她把东西吃了,味道又咸又甜,她承认自己吃不惯,也住不惯,但环境不会来适应自己,当下的条件容不下一个娇矜的大小姐。
自由来得实在不容易。
范妍是四月份入行的,她为了考佛罗伦萨区的导游证,没日没夜地学习,证书下来后,她又混在游客群里,学习同行是怎么跟游客互动的。
主要她外语好,专业又算半个对口,导游这个行业门槛也并不是特别高,练习好了就上手了。
范妍知道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某个人就会从她脑海里蹦出来。
想起那人的一瞬间,一整天的情绪都被摧毁,甚至梦里都是他虚幻的声音,“芃芃……”
范妍瞬间惊醒,她被折磨着再也睡不着,强迫自己看书,让思维进入另一个世界,看到最后眼睛都开始泛红,又把书关上,在房间里假装跟游客讲解建筑物,练习控场能力。
还记得刚回到庄园的一个星期,她几乎行尸走肉,范妍抱着丁书真哭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素来雷厉风行的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丁书真没想到范妍情绪会这么激烈,以为就是小打小闹,她不得不重视地说,“妈妈请假陪你几天。”
晚上母女俩躺在床上,范妍说,“以前我就是这样,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如果有光照进来,就是你们回来了。”
丁书真用范妍的角度看到了她的童年,“范妍,妈妈也有自己的事业和责任,不能每天陪着你。”
范妍心情好了点,丁书真能解释,代表她还是重视自己的。
谢天谢地,范妍终于露出了一点笑,“知道啦,其实我很好哄的。”
可范妍还是难受,走路不是走路,喝水不是喝水,好像身上丢了个器官,每天浑浑噩噩地。
她甚至痛苦到想要失忆,自己无法适应一下子没有他的生活,只能硬抗。
范毅行没办法,把她叫到书房,“合同也不签,每天在床上呆一天,你准备一直这样?”
她几乎是祈求地说,整个人都快疯了,“您能别总是让几十双眼睛盯着我,行吗?我上个厕所超过十五分钟都有人敲门,我不会自杀,您放心。”
范毅行不答应。
最后丁书真跟他说,“我真怕她心理出问题,我们把她放养一段时间,银行卡不是会有短信发到你手机上,我们也看得到消费地址,不怕她离开我们的视线,有什么动静一下子就能找到,不担心。”
离开那天她跟丁书真告别,“妈妈,我不要住在清市了。”
她是真的不想受制于人,连出个门都被盯着。
佛罗伦萨是她认为最合适的地方,她在家里提前分析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可取之处,导游是最合适的,美术吃不饱饭。
但是现实比她想象的残酷多了。
旅游公司的主管没有派单给范妍,除非是那种小语种的散客才会想到她,毕竟是新人,谁会上来就给你带团。
范妍心里想这不是个办法,学别人去景点门口找那种落单的客人,几率很小,范妍没什么经验。
酝酿了半天也不敢冲上去说一句你好,自己拉不下脸,后来两个星期都没有单子,想要尝试独立的她,居然第一关就跨不过去。
晚上睡觉前,她躺床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人看你,没人认识你,被拒绝了再试就是。
第二天她厚着脸皮跟人家说话,别人一个无视的眼神都能让她觉得挫败,第二次第三次慢慢积累,加上天气热,范妍直接放开了,上去就是一套倒背如流的术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拉到了两位游客,范妍对艺术本来就有了解,交流无障碍,原本是能拿到报酬。
结账的时候游客看她一个女孩子,好欺负,打个车就跑了。
范妍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扬长而去。
那对情侣手上还拿着她用心画的简笔画。
这样的事在意大利报警可没用,再后来这样的事没发生了,本来就是极小概率,她运气不好而已。
晚上坐班时,范妍在前台钻研自媒体,点开热度最高的视频,才一百多个赞,自己戴着口罩,一段流利的德语从视频里传出来。
由于每次出单,公司都抽走十分之三的中介费,范妍想自己在网上试试,现在是旺季,只要你是正规公司的导游,有证书,站在风口上招揽客人不会太难。
范妍把今天的素材剪辑好发出去,开始复习外语,她不是程序代码,有的时候说快了还是会打结。
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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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妍第二天是早上十点多醒的,有人给她私信,一对德国人说几天后要来意大利旅游,想去学院美术馆。
那边的人跟范妍打了个电话,确定范妍真的会德语,又看了她的导游证才交了定金。
这是第一个通过社交软件找到范妍的人。
让人忐忑又激动。
所以当天早上八点半她就到了学院美术馆门口,说不困是假的,导游就是这样,有活的时候忙好几天,没活的时候能空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