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迟迟她……”
“她……像是真的怕了。”凌无非迟疑道,“只是,我不太方便……”
“你带我去看看。”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牵着沈星遥走到柴房外,见李迟迟两眼空洞,抱膝坐在角落,一旁跪着不知所措的银铃,不自觉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
“李姑娘……”沈星遥轻声唤道。
李迟迟仍在神游,完全没有听见这声呼唤。倒是银铃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指指门外的沈星遥。
沈星遥见李迟迟仍旧呆呆坐着,便即松开凌无非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蹲在李迟迟跟前,瞥见她下颌伤口,不动声色从怀中找出伤药,用手指蘸着,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搽在那道血痕间。
“会不会……留疤……”李迟迟嗫嚅道。
“不会的,伤口很浅,很快就能好。”沈星遥柔声说道。
也不知是因为惶恐还是感动,李迟迟眸光颤了颤,再度落下泪来。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沈星遥叹道,“若我上次能够得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折腾你们一直到今天。”
李迟迟听到这话,哭得越发厉害,整个身子都开始跟着颤抖。银铃瞧着不忍,也跟着落下泪来。
“你再等等,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的。”沈星遥轻抚李迟迟后背,却不想她竟“哇”地一声,直接靠了上来。
“我……我先前那么对待你们……你却还肯救我……”李迟迟泣不成声,“我……我怎么能……”
沈星遥闻言莞尔,话音仍旧温柔:“你心地善良,早年那些事,定也是不得已为之。若是人人生来都有好命,谁又愿意做恶人?”
凌无非负手背身立在柴房门外,听见这话,心下微微一颤。
他恍惚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的沈星遥,两眼纯粹,不染尘俗,遇事直来直往,从不遮掩。
不过短短两年多,竟似已看遍沧桑,老成如斯。
就连曾经立誓要护她一生的他,也不得不躲在她的羽翼下,苟延残喘,煎熬度日,等待天光照亮阴霾,重获新生。
沈星遥扶起李迟迟,同银铃一道将她送回房中,走出门后,瞧见凌无非站在树下,即刻迈开大步,朝他跑了过去。
第343章 . 别叶传君意
“慢点, 别摔着了……”凌无非闻得脚步,回身迎上,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
温暖的阳光穿透枝叶, 星星点点的光斑如丹青妙笔, 在二人清雅浅淡的素色衣衫上绘出熠熠生辉的图画。风也停住,叶也不摇晃。树下人影, 静静相望,一派祥和美好, 恍若诗画。
漫长的午后, 二人相携站在树下,不问纷扰繁杂, 只谈闲逸, 儿女情长, 直至日头西斜。
沈星遥临走前,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回过头去, 却见李迟迟手中握着一物,疾奔出房门,停在她跟前。
“这个给你。”李迟迟递上手中物事,是一只绣着蝠纹的牙色香囊。
沈星遥略微一愣, 迟疑片刻才接过香囊, 举至鼻尖轻嗅, 只嗅到一阵菖蒲香。
“谢谢。”她略一颔首, 眼中似有错愕。
“我什么都不会, 只能送你这个……能不能保平安另说。”李迟迟绞着手指, 神情略显别扭, “你往后嫁他,囫囵算来……同我也算姐妹,送你个香囊,不算什么。”
凌无非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总觉不是滋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会好好收藏的。”沈星遥对李迟迟展颜,旋即转身,纵步掠上墙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薛良玉再未到过光州。可这一举动,反倒令钧天阁内的几人感到更加窒息,下意识想到,他应已在筹谋更大的损招。
一次试探不成,必然还有第二次。
果不其然,又过了些日子,薛良玉真的来了。
他来的那天,正值晌午,雨燕也在院中,一听见脚步,便装模作样吵了起来。
“你别再让我看见你从他房里出来。”李迟迟抓起一只茶盏朝她扔了过去,高声斥骂,“恶心!”
“不来就不来,还真以为自己倾国倾城,多讨人喜欢呢。”雨燕嗤笑一声,眼里掠过一抹不屑,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道,“夫人与其同我争风吃醋,倒不如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我要是个男人,看见你这模样,也该吐出来了。”
她说完这话,刚好走到薛良玉身边,见他脸色深沉,不慌不忙朝他一挥帕子,做出风尘女子揽客的派头,丝帕带着清香拂过薛良玉脸色,露出越发阴沉的面色,心中虽觉困惑,却还是不紧不慢扭动着腰肢,姗姗而去。
李迟迟阴着脸,转身便走。
薛良玉从容不迫,缓步走进房中,正瞧见凌无非坐在桌旁,两指轻揉鼻梁,阖目养神。
“替我找个人。”薛良玉走到他跟前,道。
“何人?”凌无非问道。
“他叫池魏,辗转河南道一代,四处采花,杀人如麻。”薛良玉道,“知道贤侄你寻人的本事不错。所以,你若没有其他的事,便收拾收拾启程,把他带来我面前。”
“好啊。”凌无非满口答应。
“答应得倒轻快,”薛良玉冷哼道,“别像上回一样坏事。”
“我坏什么事了?”凌无非放下手,睁眼朝他望来,挑唇笑道,“义父是怨我没能在屠魔大会上杀了那妖女吗?”
“你知道就好。”
“那就烦请您再给我几日时间,小婿定不负厚望,提着她的头来见您。”凌无非似笑非笑。
薛良玉看惯了他这副轻佻模样,并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凌无非的笑脸,也在薛良玉离开的瞬间消失不见,化作无尽的轻蔑与憎恶。
他看见银铃站在门外探头,便即对她说道:“快,去把你家娘子叫来。”
银铃不明就里,但还是依照吩咐将人唤了来。李迟迟听完转述,不免茫然:“为何要你去找?这事别人办不了吗?”
“这是在用当初对付萧辰的法子对付我,”凌无非说完,转而换上笑脸,道,“采花大盗……正好,你带上银铃同我去,我帮你们脱身。”
“什么?”李迟迟一愣。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机会难得,错过这次,可就没有了。”凌无非走到院门前,回头冲她一笑。
阳春三月,正是郊游的好时节。可襄垣县里却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如有大敌将至。
李迟迟与银铃相互依偎在一起,面对路人诧异的眼光,不自觉一阵哆嗦。
“方才进城时便听人说,这里的人家,凡是有女儿的,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锁着门,”李迟迟瞥了一眼一旁闷头前行的凌无非,道,“你倒好,让我在这大街上走。”
“不用担心,”凌无非笑道,“过了这一遭,你便再也不用成天对着我这窝囊废,看着生厌。”
李迟迟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皆未再开口。
三人来到客舍,定下两间客房,李迟迟主仆一间,凌无非一间,两房虽然相邻,中间却隔着一道楼梯。
李迟迟拉着银铃悻悻走入房中,看着宽敞的客房,愈觉心跳得厉害。二人在房中坐下,没过多久便听到门响,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是我。”门外传来凌无非的话音。
“进来。”李迟迟道。
她看着凌无非推门而入,淡淡扫了他一眼,道:“非得把我俩带来,是有什么安排吗?那采花贼专挑良家女子下手,你该不会把我当诱饵了吧?”
“你怎么知道?”凌无非走到窗边查看,漫不经心道,“非但如此,还打算让你们两个‘死’在这。”
“什么?”李迟迟花容失色,当即站起来,“你想过河拆桥吗?”
“是又如何,现在天色这么晚了,你敢到处乱跑吗?”凌无非将屋中四处都检查了一番,回头对她笑道。
“什么意思?”李迟迟问道。
凌无非笑而不答,却忽然听到伙计在外敲门。
“几位客官,咱们这儿到酉时便会打烊,姑娘家家的,打烊以后,可千万别出门了。”伙计嘱咐完这话,便即离开。
脚步一深一浅,似乎是个瘸子。
凌无非一语不发,转身走出门外。李迟迟意识到异常,连忙拉着银铃往外跑,才发现,门已被他从外边锁上。
“王八蛋!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李迟迟冲着门外喊。
黄昏过后,天边红光越发妖异,始终不退。至夜,一轮血月升起,分外瘆人。
李迟迟抱着枕头缩在床角,完全不敢合眼。
“娘子,他为什么说话都只说一半啊?”银铃茫然道,“你嫁的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李迟迟咬牙道,“我看他师姐的话说的没错,这种臭男人,活该做一辈子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