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摇头笑道:“那回见到她,便没来由生出亲切之感。如今想来,许是我的命数吧。”
“唔……”雨燕仔细想了想,道,“那一定是你画得太难看,没能描摹出那姑娘的美。仙女一样的人,怎能画得那么寒碜?”
凌无非一口清酒下肚,听到这话,不觉摇头叹息,唇角浮起苦笑。
两年多前初见一幕,始终停留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散。
雨燕削了梨子皮,放在嘴边咬了一大口,好奇心越发旺盛,含混问道:“那你能不能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
“有勇有谋,无情无畏。”凌无非摇头,笑容惨然,“她原就是天上的神仙,我这等凡夫俗子,本也配不上。”
“倒也不能如此自暴自弃。能在弱冠之年坐上掌门之位,成为天下第一,绝非泛泛之辈。”雨燕将心中所想如是说出,“我的确也听人说过,你歹毒无情,孤高自负。但我瞧见的却并非如此。我虽不知你们遭遇了什么,但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自己吧?”
凌无非苦笑摇头,双目微阖,又是一口闷酒灌入腹中。
“想开点,说不准呐,哪天她又后悔,不想杀你了。”雨燕若无其事吃着梨子,道。
听到这话,凌无非捏着酒盏的手,略略僵了一瞬,忽地发出一声嗤笑,眼色转瞬陷入无尽黑暗里。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苦笑摇头,眼角隐有莹光闪烁,“她恨极了我,又怎么可能原谅………”
他说着这话,心绪颤动不止,话音未落,便自仰面饮下杯中烈酒,试图压抑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悲伤情绪。雨燕瞧着此幕,不觉摇头叹息。
她身在风尘,看惯负心之人,从不信这世上还有真情,如今因缘际会,好巧不巧瞧见一个,一时感慨良多,心下既有同情,又有好奇。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长情之人,或许生来便注定要为情所困。
烟花之所,庭前院后,笑语欢声一片。窗外的月光,缓慢移上房顶,也照亮了坐在瓦片上的两个身影。
“你还真跟着他到了这来……”叶惊寒扶额锁眉,两眼一闭,又是方才与沈星遥拥吻的画面,令他越发懊恼,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沈星遥看着满城灯火,手里晃着装了两千贯的银囊,苦笑摇头,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把这还给他?”
作者留言:
宋·晏殊《玉楼春·春恨》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凌无非(吓哭):她恨我!!!她要把我凌迟啊呜呜呜~~
第331章 . 肝胆皆冰雪
“嗯?”叶惊寒愣了愣, 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鼓鼓的银囊,诧异问道,“这都是他的?”
“对, ”沈星遥干干脆脆点头, “我身无分文。他养着我两年, 大半家当都在我这儿。”
叶惊寒听了这话,良久无言, 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照这么说, 他如今算不算是人财两空?”
“活该……”沈星遥低下头, 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叶惊寒看着她,迟疑良久, 小心翼翼问道:“那……他方才对那位姑娘说的话, 你可相信?”叶惊寒迟疑问道。
“他武功高得很, 谁知会不会是听见动静,故意伪装给我看?”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 别过脸去。
叶惊寒闻言顿了片刻, 叹着气点点头,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沈星遥仍旧望着远方的月,脑中仿佛塞进一团乱麻,剪不断, 理还乱。
“那同样的问话, 换做是你, 会如何作答?”叶惊寒看了她许久, 方开口问道。
沈星遥不言, 仍旧低着头。
月光照亮她脑后空无一物的发髻。眉和眼都埋在阴影里, 心跳声连着勃动的血脉, 发出“咚咚咚”的澎湃声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叶惊寒无奈叹了口气,不敢再问。
“我当初就不该招他!”沈星遥忽然抬头,吸了吸鼻子,恨恨说道,“要不是因为晕船,那日也不会想到与生人同乘。”
“你……晕船?”叶惊寒一愣,立刻转头朝她看来。
“让你知道又怎样,还能淹死我不成?”沈星遥蓦然抬眼,眸光冷冽。
她似乎真的把眼前人当做了那负心薄幸,百般欺瞒之辈,将一腔怒火,都宣泄到了叶惊寒的身上。
“我不敢。”叶惊寒摇了摇头。
“他既然什么话也不肯说,我也没必要把他当回事儿。”
沈星遥说这话时,神色空惘。也不知到底在说给身旁人听,还是在告诫自己。
“所以……”叶惊寒踟躇良久,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打算放下他?从此遂他所愿,将他视作忘恩负义,薄情寡幸之辈?”
“随意。”沈星遥眺望远天的月,目光仍旧空惘,所答全非所问。
“你还是不甘心。”叶惊寒慨叹不已。
“他骗我啊!”沈星遥怒道,“不管他现在投靠薛良玉是真是假,他都在骗我!要么从前便有欺瞒,乱我心神,搅我复仇之计;要么便是自以为是为我好,将我推出局外,隐忍伏低,独自筹谋。我是断手断脚的残废吗?要他来施舍?”
叶惊寒瞥见她眼底杀意,一时胆寒,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夜色浓如焦墨,笼罩在光州城上空。随着夜幕渐深,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这烟花柳巷,仍旧歌舞升平。
雨燕的话音从窗内传来:“哎……你喝了多少啊?怎么……这桌子你也不嫌硬吗?凌掌门……凌掌门?你等……等我会儿,我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啊……”
“从前说不爱饮酒,如今却染上这臭毛病……真是处处都该死。”
沈星遥沉敛眸色,揣起银囊,撇开一旁的叶惊寒,径自起身走到屋檐边,沿着外墙翻身跳下,推开雨燕房间的窗,跳入屋内,见凌无非已伏在桌面,沉沉睡去,身周还有酒气未散。
她胸中怒火越烧越旺,只恨不得上去扇他几巴掌,叫他清醒清醒。
他凭什么自作主张,独自咽下苦水,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哪有神仙会是这副孬种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成了酒鬼?”沈星遥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凌无非的面庞。
他睡相并不安稳,眉头紧锁,时而恍惚,时而沮丧。轮廓面庞依旧如玉一般,只是平添了几分惫态。
沈星遥见他手指颤动,神使鬼差伸手,在他掌心一戳。
睡梦中的人五指倏然紧握,将她的手死死攥住。沈星遥大惊退后,却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呢喃。
“遥遥……”
她心下一颤,忽觉胸口闷痛,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眼角余光落在他左肩,瞥见那凌乱松弛的衣襟之下,隐隐露出的一角刺青。
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他衣领扯开。
浮云环绕间,一双苍狼之眼,炯炯有神。正是罗刹鬼境内,玄岩窟中那幅壁画。
她颤抖着松开捏着他衣襟的手,再抬起眼,眸间已添了一抹黯淡的猩红。
“混账东西……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沈星遥极力抽出被他攥紧的手,正待一巴掌将他打醒,却听见门外传来雨燕的脚步声,只得匆匆将他衣襟拉上,飞快翻窗而出,直奔院墙之外。
可没跑出多远,两腿便觉瘫软,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力之感转瞬蔓延全身。
沈星遥抱住墙角下的老树,低头大口喘息。
“这是怎么了?”叶惊寒快步追来,关切问道,“他又做了什么?”
沈星遥浑身颤抖,欲言又止。唇瓣被风吹得冰凉,寒气直透骨髓,令她心底腾起一丝莫名的惶恐。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惶恐究竟从何而来。
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霎变回了柔软的血肉,任由那双无形的手,一寸寸拨开,撕成一片一片,零落满地。
“星遥……”
“他怎么敢……”沈星遥怀抱老树,半含着眸,眼睑颤抖着托着泪,唇角竭力尝试勾起笑意,试图藏起伤怀。
叶惊寒越看越觉心疼,正待安慰,却见她忽然仰起头来,强行咽回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决然走开。
顷刻间,那副身躯又从血肉变回冷铁,一丝一毫不提那人,只是按部就班对照名册,一户户寻人。偏偏每一次到达目的地,都已有人抢先一步把人带走。除了一座空宅子,什么也不留。
这日船行海上,正是回途。她在船头抱着栏杆,干呕不止,不论身旁的叶惊寒如何劝说,也不肯回到船舱。
海上飘荡,船随波涛沉浮,晃动不止。远处的蓝天和白云,不知是谁把谁给撕碎。一片片破碎的白与破碎的蓝交错,将她眼中的一切颠倒过来。海成了天,天却成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