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晃晃悠悠上了船,回头冲他道了声谢。
“不必客气。”少年展颜一笑,随即折好衣袖走上了船。
沈星遥不敢在船头久待,一上船便坐进了舱内,谁知这船夫不爱干净,在船舱里堆了许多杂物,不时发出异味。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这气味,只得起身跑了出来,蹲在船头干呕。
“你看见什么了?”少年好奇不已,回声掀开舱帘看了一眼,便立刻满脸嫌弃地缩回脖子,道,“这船家也真是……”
“也不全怪这些,”沈星遥苦笑摇头,“我生在北地,不习惯坐船。让兄台见笑了。”
“这又没什么,”少年笑道,“也不是生在南方便个个都会撑船游水,凑巧不适应罢了。”
他说完这话,便去船舱内找了张凳子,拿到船头放下,示意她坐下。
“要是觉得头晕,最好不要逆着船行方向走动,坐下歇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少年说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随即问道:“公子可是渝州人士?该如何称呼?”
“我从金陵来。”少年道,“敝姓凌,名无非。无非无是。好个闲居士。”
末了,淡淡一笑,温声问道:“姑娘你呢?”
“我姓沈……”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船身突然发出剧烈的晃动。沈星遥本就站不稳身子,受此震荡,直接一头往船舷外栽去。
凌无非见状,赶忙上前搀扶。沈星遥晕晕乎乎的,也未留意到二人已离得很近,足尖都快碰到一起。
船家回头提醒道:“二位当心别落到水里,要是惊扰了鱼仙人,可就是有去无回咯!”
“鱼仙人?”沈星遥闻言一愣,随即问道,“什么是鱼仙人?”
“玉峰山里曾住过神仙,还带着许多有灵性的娃儿和姑娘们一道飞升。”船家道,“直到十几二十年前,来了一帮江湖人,骂他们是邪魔外道,在山里打了起来,惊扰了水里的鱼仙人。”
“听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一条比货船还大的怪鱼从河里跳出来,吞了许多外来人和村民。哎……都是报应。”
“您说的,可是十九年前各大门派围剿天玄教一事?”凌无非眉心一紧,“那这鱼仙人,你们可有谁见过?”
“见过的人,不是死了便是疯了。听人说那天以后,连着半个月,河里都是血水。”船家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总之留神别摔下去。在咱们这儿,从来就没有掉下过这条河的人还能活着上岸。”
沈星遥听得满心疑惑,本还有话想问,不料脚下船体又起了震荡,晃得她头昏眼花,只能在凌无非的搀扶下,重新坐下。余光瞥见混浊幽暗的河面之下,隐隐划过一道黑迹,仿佛鱼类的背鳍,长得看不见尽头。
“看来这船家不是危言耸听。”凌无非垂眸望着那道黑迹在水中慢慢消失,若有所思道,“我还真未见过哪条河里的鱼能大得如此离谱。”
沈星遥眉心一沉,再次低头朝水中望去,还没看清水中情形,便觉脚下一震。
船头水下“轰”的一声,蓦然炸响。
第2章 . 江湖少年(二)
她毫无准备,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凌无非猝不及防,仓促之下,下意识伸臂护住了她,然等回神来,又觉逾矩,眉眼倏地晃过一丝错愕。
然而“轰”的一声,船侧晃动越发剧烈,溅起高高的水花,裹着裹着咸腥的气息,转眼泼了二人满头满身。因着惯性,齐齐向后摔倒,结结实实跌坐在船板上,撞得浑身生疼。
再一抬头,二人鼻尖距离,不过咫尺之遥,连彼此呼出的气息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凌无非身子立时僵住,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星遥却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水花随之抖落,清澈的瞳底浮起一丝疑惑,映照出眼前人错愕不安的面容。
小舟另一侧,传来船家的话音:“二位当心,鱼仙人来咯!”
船家话音刚落,便从小舟一侧传来巨响。乘船的二人不约而同扭头,只瞧见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如倒流的瀑布,恍若苍龙吸水。
水柱很快退去,溅起的浪涛哗啦啦便往船上扑。沈星遥满心疑窦,愣是挣扎着来到船沿,朝水下望去。
她的目光穿过浑浊的河水,模模糊糊看见水底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猩红球体,形状像极了鱼类的瞳仁,躲在水深处,虎视眈眈。
沈星遥心头一悸,本能向后一缩,谁知脚下船身又被波涛掀起,向前倾斜,身体顿时不受控制,一头往河里栽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胳膊。
此时此刻,她的脸颊离水面,仅剩寸余之距,浮动的水花从她鼻尖漫过,夹带着浓浓的腥气。
水中那只猩红的鱼眼,仿佛已近在咫尺。
凌无非见她怔住,赶忙将人拉起。
沈星遥神魂甫定,抬眼一看,恰与身后的少年四目相对。
而凌无非眼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小声对她问道:“没事吧?”
沈星遥摇了摇头。
河面波澜愈加汹涌,似要将这小舟掀翻。沈星遥被晃得头昏脑涨,下意识伏低身子,拽在凌无非小臂上的手,再也不敢松开半分。
凌无非有所察觉,低头看了一眼,却抿上了唇,不再说话。
却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沈、凌二人几乎同时扭头,刚好望见一片鱼鳍浮出水面,倏地从眼前晃过,又沉了下去。
“快,快跪下,”船家脸色惊变,“必是你们来此,触怒了鱼仙人,还不快跪下求饶,求它原谅?”
沈星遥看也不看那船家一眼,一手仍旧扶在凌无非胳膊上,另一手撩开他身后船舱舱帘,摸出一把鱼叉。
“我勒个乖乖,”船夫骇得面无人色,“你这是要干什么?使不得啊……”
凌无非见她这般,只担心她会落水,正待上前帮忙,却又看见那片鱼鳍浮出前方水面,朝船头冲来。
沈星遥当即松了扶着他的手,转身跪在船头,双手合握鱼叉,用力往水下插去。
滚滚水流下,隐约传出锐器刺破皮肉的声音,顷刻间蔓延开一片猩红。
“你们……你们……”船家怔怔指着她,骇得脸色煞白,竟说不住一句完整的话。
船身再一次发出剧烈的震荡。凌无非见状,赶忙抢上前去,扶稳沈星遥摇摇晃晃的身子,帮着她一道将沾满鲜血的鱼叉拔了出来。
那船家也顾不得其他,一长蒿戳入水中,尽力维持着船身平稳。
“还要折腾是吗?”沈星遥一咬牙,再次高举鱼叉刺入水中。
猩红的河水中,那道黑迹潜入深处,掉了个头,在沈星遥第二次出手落空之后,飞快游走。
方才还波涛汹涌的河面,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到这一刻,船上三人都被溅了满身河水,别提有狼狈。
沈星遥额前散下两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她双手脱力,头脑眩晕欲吐,当即扔了鱼叉,瘫坐船头,大口喘息起来。
“你们呐……你们这下可真是得罪鱼仙人啦!”船家皱着眉,直冲二人摇头。
“您就不必担心这些了,”凌无非冲他说道,“就算得罪,也是我们这些外乡人的事,决计碍不着您。”
说完,他又扭头看了沈星遥一眼,却见她已趴在了放在船头的矮凳上,轻阖双目,缓慢调整起呼吸。
凌无非长舒了口气,双手扶着船板,仰面望向天空,但见浮云悠悠,飞鸟掠过长空,好一派祥和之景。
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遭遇,从来没发生过一般。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颠簸,小舟终于到了对岸。
凌无非搀着沈星遥走下河岸,却听得船家在身后说道:“二位,你们已得罪了鱼仙人,可切莫再得罪山里的神明啊!”
“怎么就你们这儿神仙多?我在别处便从没见过。”沈星遥说完这话,已然将凌无非扶在她胳膊上的手推到了一旁。
船家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当即撑船离去。
沈星遥扭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小舟,眉心微微一蹙,也不多说一句话,当下迈开步子,向林深处走去。
“沈姑娘?”凌无非见她身子仍有些晃悠,下意识唤了一声,眼中隐有担忧。
“就此别过吧。”沈星遥稍稍侧首,对他略一点头。一路扶着树,缓步蹒跚走远,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林间。
野径深处,老树茂密,阳光被林叶分割成无数半点,照在沈星遥衣裙上,由明转暗,又渐渐淡去。
不知不觉,夕阳已然落山。霞光散尽,倦鸟归林,一弯月牙升上中天,洒下满地银霜,一方两人高的石碑出现在了沈星遥眼前。
石碑陈旧,布满龟裂的纹路,上面的字迹也都已受损,模糊不堪,一个字也看不清。
她好奇走上前去,仔细打量那方石碑,忽觉脚下踩到一处凸起,低头一看,竟是一把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