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你这一身伤,”沈星遥回转身来,伸手抚过他胸前伤疤,道,“短短一年,便经历这许多,也不知往后还会如何。”
说着,她唇角一弯,冲他笑道:“罢了,许是这段日子,总是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太多才会如此。管他以后如何,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认栽的。”
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欢喜多于哀愁,凌无非低眸望见她眸底飞扬的神采,只觉心神俱宁,将她拥至怀中,捧起桶中清水,一抔抔淋在她背后,冲净澡豆浆水,
“这些都放一边,你倒是说说,萧楚瑜为何会对你出手?”凌无非低头望着她胸前那道新添的疤痕,蹙眉问道。
“他从一开始,所信赖的就只是你。”沈星遥道,“说起来,江湖人心,他不懂的比我还多,我何必同他计较?”
“改日见了他,我再好好算账。”凌无非收敛笑意,道。
“你别这样,”沈星遥双手合掌,掩口笑道,“这件事,我并不是很在意。那天我也说了很多气话,他会因此发怒,可不就证明,心里还有玉涵吗?”
凌无非无奈摇头,忽然听得浴桶一侧传来细微的响声,侧身细看,却见是沈星遥的银囊翻倒在地,从中滚出一只从未见过的,木塞紧塞的瓷瓶,便即捡了起来,拿在手中看了看,对她问道:“这是什么?”
“那个?”沈星遥挽起发髻,随意看了一眼,道,“好像是石灰粉。”
“从哪来的?”凌无非闻言一愣。
石灰粉与媚药,都是这江湖之中最为不齿的下九流招数,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沈星遥身上,着实令他惊讶不已。
“不就是叶惊寒塞给我的,”沈星遥不以为意,“上回在云台山,我被灌了七日醉,他担心我没有自保之力,就给了这个。”
“叶惊寒?他居然也会用这东西?”凌无非瞪大双眼,“那我从前还真高看他了。”
“他说他没用过,”沈星遥一心绾发,全然未察觉他越发难看的脸色,“我也觉得这东西太下流,没打算用啊。”
“那你为何没把它扔了?”凌无非道。
“石灰遇水则滚,万一能有其他用处呢?”沈星遥道。
凌无非不自觉捏紧了那只瓶子,然而想到身下便是热水,便又松了力道,对她说道:“星遥,你以后能不能离这人远点?”
“都是他找上我,我才不稀罕同他扯上什么关系。”沈星遥将黄梨木簪别入发间,又摸了摸盘好的发髻,这才回头望他,见他沉着脸色,不由蹙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无非放下瓷瓶,淡淡道,“只是觉得他每回出现,都没什么好事。”
“那同我有何关系?”沈星遥心中不悦,扬手往他身上泼了一抔水,道,“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凌无非胸中憋着的那股气忽然便涌了上来,冲她问道,“每回我不在你身边,他都能招惹上你,不是令你受伤便是中毒,让你离他远些,我有什么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会没事找事?”沈星遥当即来了脾气,只觉同他靠得近了都嫌晦气,当即起身翻出桶外,扯过中单披上便走。
凌无非见状,连忙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拿,便一把将她拦住,扳回身子,闭目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直视她双目,恳切说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
“莫名其妙。”沈星遥别过脸,双手捏紧衣襟,挡在胸前,赌气说道。
“我只是……”凌无非踟躇片刻,方道,“太久没能见到你,想得太多,能做的却很少……看你伤成这样,却无力弥补,实在是……”一时之间,他直觉心乱如麻,只得颓然回过身去,拿起衣裳披上。
沈星遥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转身便要走开,却在这时,被他从身后环拥入怀。
“你还有话说?”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不言,只是低头轻吻她耳侧,鼻息微微发颤。沈星遥顿了顿,眸光黯淡了几分,却在突然间回转身去,搂过他脖颈,吻上他的唇。凌无非一时错愕,却又很快沦陷在了这带着似有若无幽香的吻里。
窗外的银杏树上,两只百灵鸟仍在嬉闹,房中帐摇衾动,淡香随风散逸,融进一片旖旎。黄梨木簪自少女鬓间滑落,顺着床沿落下,滑至柔软的衣褶间。
连日以来,二人沿途经历的每个夜晚,凡遇上五行煞在夜里发作,凌无非往往都是彻夜不眠,守在她身旁陪伴。如今解了此煞,他心头大石卸下,这一路积攒的疲惫也都一齐涌了上来,一番缱绻后,很快便睡了过去,直至翌日隅中,方幽幽转醒,下意识摸向身旁,却只碰到冰冷的床板。
凌无非蓦地清醒,登即坐起身来,扫视一番屋内,非但不见沈星遥,连玉尘等等她随身携带之物,通通都不见了踪影。他立觉不妙,连忙下榻拾起落在地上的衣物,掸去灰尘,一面套上衣袖,一面四下查看,却见桌上摆着一只空盘,一旁是用花生拼出的四个大字“沂州雨夜”。
瞧见这几个字,凌无非顿觉眼前一黑,然而检查一番,却发现了令他更为头疼的事——他的随身银囊与佩剑啸月,也不见了踪迹。发现这一切后,他只觉得下一刻便要背过气去,当即扶额站稳,仔细回想起昨夜之事,这才惊觉,昨夜那悱恻缠绵,极尽缱绻,不过就是为了今早这场“报复”,让他也尝一回上次在沂州一夜浓情过后,被独自抛下的滋味。
他自负聪明,却不想竟也着了这最简单不过的美人计,直叫他哭笑不得。
第189章 . 两心深相许
凌无非穿好衣裳, 下楼退房离店,站在行人寥落的街头,环顾四周, 忽觉怅然。想到如今她当去、可去之处, 早在离开流湘涧时, 都已去过,如今孤身一人, 又会跑去何方?思前想后,他也只能想到先回流湘涧碰碰运气, 便自踏上了回往中原的路。
行至郊野, 他忍不住又回顾此事,越是想着, 便越发感到不对劲, 脚步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原来像凌少侠这般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之人, 也会受美色所惑。看来, 你也不能免俗嘛。”
听到沈星遥的话音,凌无非不觉苦笑,回身望去,只见沈星遥正拨开林叶朝他走来, 右手拿着啸月, 在他眼前晃了晃, 剑柄上还挂着一只银囊。
他也不说话, 上前伸手便拿, 不想沈星遥却仰身躲开, 将剑换至左手, 又转去身后,避过他夺剑的手,旋身退开数步站定。她也不说话,只是勾起唇角,露出挑逗似的笑意。
凌无非见此情形,突然便来了兴致,见她飞身上树,即刻纵步跟上。二人轻功身法,皆属上乘,在这林间足尖踏过细枝,亦未使之摧折。时过白露,虽已非炎夏,却还未到落叶时节,此间树木,也仍旧枝叶繁茂,你追我赶之下,只见两道清影在茂密的绿叶间穿梭,尽显轻灵之势。
沈星遥前脚落地,扭头便见凌无非纵步朝她伸出手来,指尖即将触及啸月剑柄,却被她一个仰翻,抬足踢向手腕。凌无非即刻收势,却见她在跟前不远处停下,双手环抱啸月,得意洋洋朝他望来。
凌无非无奈,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我当真追不上你。是在下输了。”言罢,恭恭敬敬抱拳,向她躬身行了个大礼。
“现在说你不及我,先前怎么看我不起?”沈星遥道,“昨夜不是还觉得我好坏不分,一离开凌少侠你的视线,便会被人诓走吗?”
“我几时这么说……”凌无非话到一半,见她笑意俱敛,立刻意识到不妙,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飞快捋清思绪,道:“那定是我表错了意,让你误会了。昨夜是我不清醒,醋意上头,说了不少胡话,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原谅小弟这次糊涂。”说着,又向她行了个礼,眉眼间尽是笑意。
沈星遥听了这话,故作嗔态,白了他一眼,道:“那你今早发现我不在客舍,为何都不找我,便直接要回中原。”
凌无非听了这话,无奈笑道:“我的好姐姐,你在桌上留下‘沂州雨夜’四个字,摆明是恼我上回抛下你,要给我颜色看。我当然会以为,你同我置气,自己先回去了,怎还会在这找?”
“那就算是这样,”沈星遥接着问道,“你找我,是因为在意我,还是在意我手里的东西?”
“你把它们扔了,不就知道了?”凌无非展颜一笑。
沈星遥照旧白他一眼,道:“我要是给扔了,你一定会捡回来。”
“那倒不急。”凌无非朝她走近两步,微笑说道,“就算你把东西扔了,我也定是先把你追回来。”
“是吗?”沈星遥眼珠一转,旋即扬手一抛,将挂着银囊的啸月扔至高处,刚好挂在树上,随即把自己腰间的银囊也取了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这也本是你的。”说着,将手里这只银囊也扔了出去,稳稳落在挂着啸月的枝丫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