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好不容易在神像后方找到两个完整的木桶,从井中打来清水,清洗了好几遍,才将庙内痕迹打理干净,随后循着原路回返,正遇上江澜,听她说各派掌门都已到达复州,就在城中最大的客舍满月楼落脚,便一同找了过去。
他们到达满月楼时,窗外日已西斜,各派人士连同白日那些参与玄灵寺一战之人都在其中,洋洋洒洒坐了满厅,喝酒猜拳,热闹非凡,仿佛将白日之事都抛在了脑后。
“澜儿。”江毓见到江澜,立时沉下脸道,“过来。”
“这是干什么?”江澜并不理会父亲的呼唤,而是扫视场中一干人等,除开秦秋寒与玉华门内一干来人,无不宴饮欢歌,不禁嗤笑道,“看来各位英雄好汉是对自己今日所做之事,一无所知啊?不然怎么能够做到害人性命之后,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这把酒言欢?”
“澜儿!”江毓放下手中酒盏,冲她招了招手,道,“你也累了,坐下休息。”
江澜一言不发,一步步走到单誉跟前,淡淡瞥了他一眼,俯身从箭筒中拿起一支金环箭,在手中把玩,微微挑起唇角,轻笑说道:“还真是好箭。”
单誉听了这话,正要应声,却听得她又开了口,继续说道:“可惜落在不长眼的人手里,也是暴殄天物。”说着,食指绕至箭下,五指同时用力,随着箭身弯折,箭上金环忽地崩裂断开,弹飞出去。
单誉目不转睛看着她这双顷刻之间便能把一支寒铁箭掰折的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江澜也不看他,而是将那拧折的金环箭随手掷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开,跨出客舍大门。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纷纷议论开来。
江毓见状起身,却被一只手压在肩头,回头一看,瞧见秦秋寒站在身后,不觉一愣。
“采薇,”秦秋寒对苏采薇一摆手,道,“去请师姐回来。”
苏采薇咬了咬唇,本想说话,然而瞧着周遭气氛不对,只得乖乖转过身去,却忽然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迟疑良久,方回转身来,朗声说道:“如今这般,难道还不能证明师兄是无辜的吗?好端端的一条人命,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在意?若他当真因此殒命,在场这么多人,可会有一人愧疚?”
“是否无辜,还不一定能。”邓候阴阳怪气插了一嘴,“谁又知道,这会不会是更大的阴谋?”
“你说是阴谋就是真的了?难不成是你策划的?”苏采薇头脑一热,当场骂了回去。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施正明掂了掂酒盏,漫不经心说道:“苏女侠此言差矣,他虽不是天玄教门人,却与那妖女苟且,就算只是受人利用,也算不得全然无辜。”
“施庄主说得真好,”苏采薇冷笑道,“最初挑起此事的,可不就是您吗?是谁信誓旦旦对各大门派说,我师兄就是天玄教余孽的头领?哎,当初把王瀚尘带去云梦山的,不也是你的人吗?到底是谁威逼利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胡说八道?想必施庄主心里比谁都清楚。”
“死丫头你敢血口喷人?”施正明跳了起来,指着她骂道。
“说的就是你!”苏采薇上前一步,却被宋翊拦住,拉回身旁。
“施庄主,”宋翊护住苏采薇,迎着施正明凶狠的目光,静静说道,“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施庄主做这么多,究竟有何目的,想必在座各位心知肚明,若心中无愧,至多一笑置之,怎会恼羞成怒?”言罢,便即拉着苏采薇走到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
“咬文嚼字,说得那么好听,那么宋少侠自己呢?”金海阴阳怪气道。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宋翊淡淡道。
“诸位,诸位,”李成洲见场中气氛越发微妙,便忙举杯说道,“我看各位说得都有道理,谁是谁非,眼下无从对证,的确难有定论,我等又何必因此伤了和气?”
“就是,今日那许公碑也因他而碎,若真是有冤,定然死不了。”人群中不知是谁说道。
何旭端起手中酒盏,仔细端详片刻,似在思考一般,良久,忽然起身,冲众人一番施礼,道:“不知诸位可愿听老夫一言?”
“何长老请说。”
“依老夫看,今日玄灵寺一事,还是操之过急了些,”何旭叹道,“虽说妖女已经坐实,但迄今为止,仍有许多疑点。当然,我也并非是要诸位放过作恶之人,只是在此之前,找回那些失踪的孩子,才是首要之事,不留活口,又如何问得出孩子们的下落?”
“哎!此言有理!”洪纶跳起来道,“可何长老,今日之事也怪不得我们,那小子辱没许公碑,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不是?”
“就是,谁知他有没有做手脚,有意打碎石碑?”邓候附和道。
“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是咱们鲁莽了,下回见了他们,还得生擒,不得下死手。”施正明对着随行的几名下属喝令道,“听见了没?”
何旭起身发话,打着圆场,一番调解之下,场中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不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秦秋寒摇了摇头,走到宋、苏二人身旁,敛衽衣摆,坐下身来。
“生擒是好,可有些人是不是应当避嫌呢?”单誉话一出口,便有无数双眼睛朝秦秋寒等人望了过来。
“诸位请放心,此事秦某人绝不插手。”秦秋寒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淡淡说道。
“好,既然秦掌门如此说了,咱们也就不再问了。”众人纷纷收敛,继续推杯换盏,喝起酒来。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突然发话:“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众人闻言,一时间又安静下来,这才瞧见是说话的人正是金海。
金海皱起眉头,故作苦思之状:“起初王瀚尘到云梦山时,便提过白女侠的名字,我是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这事到底同白女侠有什么关系?那妖女该不会真的……”
“就是,你们倒是说说,这白女侠,究竟是死是活啊?”其余人等被挑起疑窦,纷纷议论开来。
“不如听夏阁主说说?”施正明道。
夏敬闻言,唇角微挑,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泰然自若笑道:“夏某人以为,还是何长老的提议好,只要找出背后谋划之人,谣言便能不攻自破。”
“说得好。”洪纶抚掌称赞。
“掌门,这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苏采薇听着这些人你一眼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越发感到不满,于是凑到秦秋寒跟前,小声问道,“他们为何要跑去金陵找你?玄灵寺那边,又是……”
“自比武大典结束后,各地又发生了不少女子孩童失踪之事,”秦秋寒道,“各派结成联盟,势必要将此事查清,又听闻王瀚尘在玄灵寺代发修行,便派人前往寺中,向方丈大师恳请,协助捉拿无非,向他问清情由。此事本不会闹得如此,奈何有些门派,另有所图,才导致这般。”
“可是……”苏采薇想了想,却还是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不想这些,”秦秋寒自顾自斟了杯酒,仰面一饮而尽,“人各有命,他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往后的路,只能由他自己去走。明日一早,你们便与一同启程回金陵,不必再插手此事。”
宋翊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低声问道:“就只是如此?”
“潜龙勿用。”秦秋寒沉声道。
作者留言:
感觉自己还处在那种化用不纯熟的阶段
可能是读的书还不够多,没有融会贯通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荀子·不苟》
说的就是施正明有私心不诚心,不尊江湖道义
不畏义死,不荣幸生。——《清边郡王杨燕奇碑文》
不害怕为了道义而死,不为侥幸或者而感到光荣
第162章 . 吹裂长夜笛
江澜走出满月楼后, 心下愈觉烦躁不安,便纵步攀上屋顶,坐在檐边望着月光。
她想着上回自己在金陵城外遇刺, 沈、凌二人专程赶来相救时的情形, 愈发感到心烦意乱。
身为家中独女, 江毓从未因她是女儿而有偏颇,而是一直作为白云楼下一任主人培养长大。
多年以来, 她虽大大咧咧,行事却颇为谨慎, 更不会当着各大门派的面如此大动肝火, 公然嘲讽。
在回到满月楼之前,她本以为自己不管看到什么场景都能应对自如, 可当走进大堂的那一刻起, 瞧见众人情态, 尤其是自己父亲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却觉得自己心里那堵一向严防死守的无形高墙, 忽然崩塌, 砖石碎落一地。
鸣风堂乾字阁下一共两名弟子,她性格豪爽,因家中从未对她灌输过“女孩该当如何”的世俗礼教,一向不拘小节, 自去到金陵以后, 与凌无非便同兄弟一般一起长大, 虽无血缘, 早已将对方视作至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