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昭月明_晓山塘【完结+番外】(175)

  “连从小照顾你的家仆也要杀,当真是穷凶极恶,不思悔改!”

  “杀了他,你就能跑得了吗?”

  凌无非对这些讨伐言辞充耳不闻,而是定定看着王瀚尘,面无表情道:“你既非要送我上路,不如就在黄泉路上,同我做个伴吧。”言罢,反手拔剑,扬手抛落在地。

  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踉跄退开,背靠门框滑坐在地,鲜血也在门框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凌无非自进此门起,便已存了必死之心,面对众人叫嚣,毫无动容。他迎着人潮走出大雄宝殿,放眼望向四周,见除鸣风堂以外的各大门派之中,除掌门长老外,大多年轻精干的弟子、随从都来到寺中,其中便有当初在相州出现过的那山羊胡子与飞鸿门的红衣部下,亦包括玉华门的李成洲、陆琳二人,以及钧天阁部分人等。

  “诸位不是说,从未见我使出过‘惊风剑’吗?”凌无非淡淡一笑,道,“先父早逝,常年不在身旁,在下无人指点剑法,虽有些许领会,可比起先父,仍远不及他当年之一二。未免辱没先人,只好藏拙不露。”

  他说着这话,已然取下腰间啸月,抽出鞘外,眉梢上扬,展颜笑道:“今日各位来得这么齐,不妨就让诸位看看,到底是青出于蓝,还是一代不如一代。反正这剑法过了今日,也当失传了,是好是坏,也碍不着任何人。”

  “一口一声‘先父’,你这小魔头恶事做尽,哪里来的脸面还敢这般称呼凌大侠?”

  惊风剑三字,原只是诨号,凌皓风所使的剑法,也不过是在家传剑式上,多了些领悟,闯下侠名之,再发扬光大罢了。凌家剑法也是从有了“惊风剑”这诨号之后,才以“惊风剑”三字给这剑法命名。

  凌无非行走江湖数载,几乎不曾向人展露家学。如今受困,身处绝境,他想着此生寥寥不到二十载,竟从未尽人子之责,踵事增华,反倒埋没了此剑。

  如今既已性命堪忧,脱身无望,索性便大大方方将这剑法使出来,也免得让这曾名闻天下的绝学,跟着自己归于尘土,随风而去。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几名江湖人士,还当他在说笑,当即涌上前去,打算将他拿下,却见寒光流转,啸月应声而动。

  劲风涌动,掀起几人衣袍。一干臭鱼烂虾眼前,只有一团明晃晃的光芒闪动,根本看不清这剑势,一时之间,竟连眼睛也没法完全睁开。

  然而几人不及退开,便觉胸前剧痛不止,低头一看,每人胸前都多出了一道长剑划出的伤口,有深有浅,或斜或直,当场涌出鲜血。

  几人惊惧退后,后怕不止,不及想他招式,只在心里觉着适才若是多向前半分,怕是此刻都已命丧黄泉。

  凌无非心知最初那些对他咄咄相逼之人,多是心怀叵测,欺世盗名之辈。

  但自方才他向王瀚尘刺出那一剑后,局势便与从前不同。

  他虽从未认下这所谓的“身世”,但仅此一举,已足够令人对他魔教传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众人见此情形,愕然一片。

  过去的凌无非,家世清白,在鸣风堂下随秦秋寒学艺,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早有侠名,众人多听闻其才智过人,也知他身手不弱,却不知已到了如此境地。

  “都愣着干嘛呢?”洪纶高声喊道,“一起上啊!就一个人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一群孬种!”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目光却往周围瞟了几瞟。等到众人齐喊着冲了上去,方举起一对风火轮跟上。

  凌无非横剑在手,淡然扫视一眼众人,手中啸月一斜,全然不惧对方人多势众,当即迎了上去。

  惊风剑以轻捷迅灵闻名,其中这个“轻”字所指,不仅仅在剑势,更在轻功身法。玄灵寺占地广阔,方圆足有二十余丈,眼下虽聚集了不少人,却仍旧有着大块空地,足够令他施展。

  李成洲借口陆琳伤势未愈为借口,扶着她走到墙边坐下,小声问道:“琳儿,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对?”

  陆琳眸光闪烁,飞快打量院内战局,轻声回道:“从前一切向好之时,世人都道‘惊风剑去,势成绝笔’,根本不曾想过凌少侠那时虽然年幼,却也得了此中真传。可这剑法,他从前不用,非在这时使出来,可不就是希望以此证明,他也是堂堂正正的名门之后,而非那些庸人口中的‘魔头’吗?”

  陆琳说完这话,便见一抹白衣从人潮之中飞纵而起,落在院内一块石碑碑顶。

  这石碑来历可不小,乃是当地百姓为前朝一位鼎鼎大名的许姓清官所立,供奉在此庙中,称作许公碑。俗世中人,大多将道义礼法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践踏先人碑位,这般大逆不道之举,断然不敢为止。

  凌无非这般举动,真可谓是大不敬,激得众人纷纷谩骂开来,当众夹杂着各种腌臜下流的言辞,简直不堪入耳。

  这些人嘴上骂着,却怕自己也背上这不敬之名,没有一个敢上那碑顶与他相斗。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一笑,竟在那碑上蹲坐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一干人等,摇头不言。

  “他这是干什么?”李成洲大惊失色,“既想自证,为何还要踩踏先人碑文?”

  “我看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陆琳摇头道,“不过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从前不敢想,不敢为之事,都做一遍罢了。”

  “自寻死路?他为何要这么做?”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留言: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 出自《严华经》 心脏看不到神的意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宋·释怀深

  第157章 . 干戈梦寥落

  “奶奶的, 给老子下来!”一名胖子挥舞着两把斧子,冲凌无非喊道,“畏畏缩缩, 就知道躲在碑上, 信不信老子把你打下来?”

  “别光在嘴上说, ”凌无非不以为意把玩着啸月剑,漫不经心道, “倒是上来。”

  “你等着!”胖子抡起斧子,扬手朝他抛去。

  凌无非不慌不忙, 侧身一闪, 眼见那大斧从他头顶飞过,打了几转, 又重重砸在地上, 连地面也跟着颤了三颤。

  他回头瞥了一眼, 笑着对那胖子道:“我不过是在这看看风景。你倒好,这一斧子要是失了准头, 可真的会把它砸了。”

  “有没有弓箭?有没有弓箭呐?”那胖子丢了颜面, 当下跳起来大喊,道,“谁有弓箭?把他射下来!”

  “我来!”一名背着弓的高个汉子走出人群。

  此人名为单誉,背上的弓叫做乌金弓, 人称“神羿手”, 据说此人力大无穷, 背上的乌金弓, 足有四十斤重。所用箭支以精铁为身, 鹅毛为尾羽, 箭身镶嵌金环, 是谓“金环箭”。

  单誉取了弓箭,拉开步法张弦,指尖一松,金环箭“嗖”地离弦而出,直冲凌无非面门而去。

  凌无非见状,立时倒转剑身格挡,却觉这一箭所运劲力浑厚无比,硬扛下去,必受其力所伤,于是向后一跃,剑锋外翻,化去此力,再斜挑开去。

  只听“咔嚓”一声,金环箭已斜斜扎进庭中一棵老树躯干间,入木三分。

  庭中一名小僧瞧见,忙上前去拔,费了老大劲也没能拔出来。

  众人本以为凌无非这往后一退,便要从那碑上落下,却不想他竟在空中不知以何手段借力,旋身一跃,又落回到那碑顶。

  “奶奶的,这小子会妖术?”洪纶瞪圆了眼。

  “再射,再射呀!”使斧的胖子喊道。

  单誉连发三箭,均被凌无非以不同巧劲所破。

  三箭过去,凌无非仍旧稳稳立于碑顶。

  “奶奶的!”胖子狠狠一跺脚,道,“咱们就在这守着,守他个几天几夜,老子就不信,他能不吃不睡,不眠不休。”

  凌无非轻笑不言,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几声碎响,当即侧身闪避,却觉肩胛一阵刺痛,垂眸一瞥,方见是一枚不知从何处发出的短镖钉入他左肩骨之内,不偏不倚压住经脉,顿觉臂膀胀痛。

  他故作轻松,笑着拔出短镖,在手中端详一番,摇头笑道:“暗箭伤人,这也能算英雄?”

  “是你先躲在这石碑上当缩头乌龟,还说别人不是英雄好汉?”洪纶骂道,“有种的就给我下来!”

  “对付这种货色,还管什么江湖大义?”人群中走出一中年妇人,道,“各位手里头有什么暗器功夫,尽管都使出来呀。”

  既有人开了个头,在场所有擅使暗兵者,纷纷都将随身的家伙亮了出来。

  这些习武之人,平日里大多瞧不上习暗器者,惯常将此视为阴损下作,不得登堂入室的末流手段,然而到了此刻,为求获胜,竟也都不在意了。

  单誉再度拉弓,一时之间各类五花八门的兵器漫天乱飞。

  凌无非当即挽起剑花挡格,步履轻盈而动,袖袍随之翻飞,飘飘然如仙人御风,蝶舞花间。剑影与阳光交融,泛起斑斓光彩。光影、剑影交相辉映,将这惊风剑中的清逸之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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