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别了,”凌无非插话道,“谁在自己家里不是有话直说,有气便撒。要是在外也这样,非得被人打死不可。”
“胡说八道,”郭春馥嗔怪道,“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能和你这个大老爷们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的,”沈星遥开口解围,“我在家里说话,也不怎么中听,长辈都不喜欢。一会儿要是说错了,还请郭夫人不要见怪。”
这话听得郭春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凌无非见状,即刻岔开话题,问起三年前那漠北刀客李大明前来挑战一事,郭春馥却随口打发了他,盛了满满一碗汤,递给沈星遥,继续打听道:“星遥啊,你这名字听着有些特别,是哪两个字啊?”
“哪特别了?”沈星遥听她没话找话,连握筷子的动作都变得不自在了,“火树星桥,遥岑寸碧……不都是很平常的字吗?”
“这星字倒是好猜,可为何第二个字,不是瑶宫之瑶?”郭春馥没话找话,继续问道。
“星辰瑶池都在天宫,超凡脱俗,高不可攀,这么好的字眼,越是俗人就越喜欢。”徐菀只觉郭春馥话多,顺嘴怼了回去,然而说完了,才发现周围突然变得安静无比,抬头看了一眼众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
她脑子转得飞快,只愣了一瞬,立刻放下碗筷,道,“我吃饱了,能去睡会儿吗?”
“你们几个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段元恒听到此处,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道,“既然徐姑娘累了,且回房歇着吧。若有何需要,尽管向下人吩咐。”
徐菀咧了咧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拔腿就溜。
郭春馥满脸堆笑,连忙招呼几人继续用饭。她见段逸朗正旁若无人似的给自己盛汤,索性在桌下踹了一脚。
险些被波及的凌无非立刻把腿缩了回来,看了一眼还在喝汤的沈星遥,张了张口,却还是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
郭春馥仍旧留意着沈星遥,话里话外都是要段逸朗向她请教武功之类的话,时不时还训斥儿子两声。凌无非看穿她的用意,见沈星遥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也颇为不适,十分自然地用胳膊肘杵了杵段逸朗,问道:“逸朗,你刀法真有这么差劲,还得让个外门人来指点?”
“沈姑娘,”段元恒终于开口,道,“除了治好你师妹的病,往后可还有其他打算?”
“打算?”沈星遥迷惑不已,“这个很重要吗?”
“那就是没什么打算了。”段元恒目光依旧深邃。
“我想段堂主的意思,当是江湖儿女志在四方,”凌无非笑道,“你武功不低,几根发丝便能操控断剑,收放自如,便不想争个天下第一?”
段元恒听到这话,眉心倏地一动。
饭桌上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几人用过晚饭,走出饭堂。沈星遥小跑几步,追上已经走到小院正中的凌无非,低声说道:“我想带着阿菀,出去找个客舍住下。”
“你先回房去休息,”凌无非小声回应,“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目送沈星遥走远,眉心忽地收紧,正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郭春馥的声音:“朗儿,你同我过来,娘有话对你说。”
沈星遥回到客房,一推开门,徐菀便立刻迎了上来:“师姐,我觉得那个郭夫人不对劲,总想和你套近乎。”
“不必你觉得,我也知道她话里有话。”沈星遥坐下身,道。
“师姐,我想不明白,”徐菀在她身旁坐下,道,“郭夫人对你如此热情,究竟是为何?”
“兴许正如他说的,要我指点段逸朗学刀?”沈星遥若有所思,“又或是要我把我生平所学都教给他?”
“这怎么行?虽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最起码的道理还知道,”徐菀道,“江湖规矩,各派武功,不可传于外人。更何况……”
“更何况我早已不是琼山派的弟子,掌门没废去我这一身功力,已属宽宏大量,又怎能传于外人?”
“当然,”徐菀用力点头,“那我们明天就找个理由,搬出去。”
这师姐妹二人,毕竟涉世不深,所能料想到的,与郭春馥真正的用意,实则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与此同时,郭春馥正将段逸朗拉去房里,大声训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听不出娘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郭春馥气急败坏,捏起段逸朗一只耳朵,继续说道:“人就坐在你旁边,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吗?好好的姑娘,生得貌美,心气不傲,武功还是万里挑一的好,这样的姑娘,你还想着去别处能找着吗?”
“啊?”段逸朗只觉这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0章 . 麻烦上门(三)
“你还问我什么意思?”郭春馥见他这般愚钝,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捏着他耳朵用力往旁一甩。
她竖起食指使劲戳着段逸朗的脑袋,苦口婆心斥道,“我的小祖宗,看看你爷爷,都快七十岁了。再看看你!莫说段家刀法,就是认穴练气,你又学到了几分?连个皮毛都不算!”
“想要来日接掌门派,还能在江湖之中屹立不倒。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个像她这样的姑娘,给你爷爷生个曾孙,好把咱们段家的武功传下去!”
“这……原来您是这个意思?”段逸朗恍然大悟,“可您说的也太突然了。真要这么做的话,我是不是还得同沈姑娘先熟悉……不,我连她的年纪都还不知……”
“你还在意年纪?别说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天分,即便大你一轮,你也得娶她!”郭春馥翻了个白眼,道,“你爷爷都这岁数了,他还能硬朗几年?你呀,也是时候帮你爷爷分担些事了。”
“可是……”
“哎呦,我可真是命苦。”郭春馥坐下便开始掏帕子抹眼泪,“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还是个不争气的主,上辈子我定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好好的就……”
“娘,我同人家还不熟悉,”段逸朗上前道,“就这么贸然向人家姑娘提亲,会把人吓跑的。”
“这不还有几日吗?她人在这儿,总归跑不了的,”郭春馥伸出手指,在他额头正中轻轻推了一下,道,“傻孩子,只要你听娘的话,为娘包你在寿宴之前,把这丫头拿下——”
时下天色已晚,听郭春馥说了一通,段逸朗也觉得倦了,于是向母亲告退,准备回房休息,然后才走出院子,却听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才看见凌无非站在他身后。
“凌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凌无非开门见山,“你真打算照她的话做?”
“你偷听我和我娘说话?”段逸朗惊讶不已。
“不必偷听,适才在饭桌上,她一开口我便知是怎么回事。”凌无非双手环臂,缓步走到他跟前,“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你也听出来了?”段逸朗愈觉讶异,“原来……等等,沈姑娘该不会也听出来了吧?可别吓着她了……”
“即便听不出来,也足够惊吓了。”凌无非沉下脸色,道,“你们才认识几天?就算加上三年前那一面,相识也不到一月。短短一月便要确定终身,你当真?”
“我觉得,娘说的话不无道理,”段逸朗答话的神情也十分认真,“沈姑娘为人坦率,武功又高,性子也算好相处,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日子定也安逸舒心。”
“仅仅如此?”凌无非摇头,“你既对她无意,又何必如此?”
“凌大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琴瑟和鸣,恩爱不疑?”段逸朗摇头,解释说道,“只要我能好好待她,不惹事生非,又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那只是你如此以为。”凌无非道,“你对她示好,她必然会认为是你喜欢她,若为此动了心意,你却非真心,于她又可公平?换言之,若她应允了你,他日你又遇上心仪之人,又待如何?”
“这有什么?即便那般,大不了藏在心里,按下不提,只要不让她知道真相,好好待她,始终如一。一生也不过如此。”段逸朗道。
“罢了,与你说不明白。”凌无非摇头走开,不愿再与他废话。想起沈星遥方才局促的模样,思来想去,还是走去了沈星遥师姐妹二人所住的偏院,却刚好瞧见一个人影飞掠出围墙之外,立刻追了上去。
而那翻出墙外的身影,正是沈星遥。
她一路飞檐走壁,直到郊外树林方才停下。
凌无非缓慢停下脚步,停在树后,远远看见她拾起一截一尺余长的断枝作剑,在林间起舞。
昆仑山上长年飞雪,与这林中纷纷扬扬的花叶,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沈星遥以断枝为兵刃,纵跃飞舞,身法轻灵优雅,裙裾翻飞,衣袂飘扬,一招一式间,全无肃杀之气,风动花叶零落,愈显翩然灵逸。
凌无非看得呆了,蓦地想起当今江湖中的一句传言,有道是“人间英杰薛折剑,天上神仙隐昆仑。”后半句话,说的便是隐居世外的琼山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