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舞姬与皇帝生母足有八分像,梁萦寻了许久,才寻到这么像的,皇帝对这舞姬十分喜爱,常携左右,私下更似子待母,不可能只因舞姬服侍不周,便将人打杀了。
梁萦很清楚,皇帝是做给她看的。鹿明姬干出的蠢事,皇帝还是怀疑到她头上了。
梁萦心中酸厌,略不耐的冲身后婢女打手势,婢女便将所有事都说了。
许寿道,“这全是犯事女婢一人所言,长公主睿智机敏,也该听听小伏夫人的辩解。”
梁萦召伏嫽前来,自然是想让伏嫽死的明白,示意伏嫽开口。
伏嫽怯怯道,“我家中严君皆远离京兆,无人照拂于我,仅靠阿郎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活,若非陛下仁慈,让我夫妇随驾上林苑,幸有赐食,其实家中早已揭不开锅,真有这支金步摇,我不拿来自救,反倒送给褚先生,岂不是要自绝生路。”
许寿只是旁观,没有插话的意思。
“你的嫁妆呢?”
“阿翁身患消渴疾,治病需用钱,我的嫁妆早已补贴了娘家。”
梁萦睨着她,消渴疾的确难治,伏家也是眼看着迅速落败的,几次见伏嫽,穿着打扮一次比一次寒酸,倒符合她的说辞。
伏嫽低眉顺眼,柔柔道,“长公主有没有想过,金步摇也有可能是褚先生要送人的。”
梁萦一顿,自褚松入府,她甚少再流连其他门客,褚松很懂女人,女人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朝堂政务也能侃侃而谈,有褚松相伴的日子,她惬意不少,但褚松为人风流,她的婢女也曾说过褚松借着府中宴会之便,搭讪女娘。
褚松对此也甚为坦然,他只是她的门客,并非她的驸马,他们之间未有婚配嫁娶,梁萦自己都做不到的忠贞,怎么能强求他始终如一。
褚松死了,梁萦想要泄愤,只能将过错算在伏嫽或者薄曼女头上。
奈何伏嫽伶牙俐齿,不是蠢人,任她宰割。
“金步摇绝非了不得的财物,我虽落魄,但也是公侯之女,岂会与褚先生有私情,自降身份呢?”
薄曼女跪在地上冷汗直冒,昨日在泮亭她原想躲起来窥探,不料魏琨过来,她根本不敢逗留,早早离去,那金步摇到底是谁的,她并不知,只是胡编说是伏嫽送给的褚松,但凡细究,便知她在胡乱攀咬。
梁萦掂量了一下金步摇,京兆的贵妇谁都有许多首饰,这样普通的金首饰贵族根本不会看在眼里,哪怕落魄如伏嫽,也不会因为区区金步摇,便冒险与褚松私通,但如伏嫽所言,伏叔牙病重,需用钱治病,金步摇也是钱财,她未必不心动,她机灵,这女婢却蠢,稍加试探就知道谁在说谎。
金步摇被她猛地一下丢到地上,铮一声,薄曼女立时一哆嗦。
梁萦看都懒得看她,直接挥手就让人把她拉出去。
薄曼女尖叫着,“奴婢也是卑贱之身,褚先生又何至于自降身份与奴婢有染呢?”
梁萦招一名武婢,“掌她嘴。”
武婢上前掌嘴,将她打的再不能出声喊叫才罢手。
热闹看到这儿差不多就看够了,许寿起身告辞,梁萦命人将他送出去。
须臾梁萦对伏嫽道,“绥绥可知,我为何掌掴她?”
伏嫽当然知道,薄曼女情急之下说出的那句辩驳之言,更像是在为了褚松与她较劲,薄曼女的聪明劲都用在男人身上,她这种女人,在后宫长大的梁萦早见了不少,断不可能吃这一套。
伏嫽站这么久,脚都快站麻了,梁萦不需要她回答,又命人赐坐,伏嫽便舒舒服服的坐到一方矮枰上,低头看着薄曼女,弱小无辜,是她最
拿手的伪装,一不小心就会被她蒙蔽过去。
前世初见,她作为梁献卓的表妹寄住在王府里,伏嫽也以为她是个良善女娘,对她不曾设防,下场就是遭她和梁献卓合伙欺骗背弃。
老天眷顾,让她重生在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她先占了先机,前世所受的那些伤痛不会因为重生而消散,谁经历她的那些惨痛,都会想尽办法报复。
换言之,若重生的是梁献卓或薄曼女,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她。
“长公主显贵,大抵没见过这奴婢,她一点也不卑贱,她姓薄。”
伏嫽微倾身,嗓音温软,“这位薄氏女公子与齐王亦是青梅竹马。”
薄姓,在京兆里都算不得什么大姓,能入梁萦眼的大族里更没有姓薄的,但宫里有个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的薄朱。
齐王被贬为奴以后,薄氏也跟着没入掖庭,皇帝都没舍得动薄朱分毫,只要有薄朱在,薄氏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
梁萦瞪着薄曼女,终于有些许认出来,这奴婢之前常服侍在薄朱左右,是薄朱的外甥女,之前皇帝为留下薄朱,对外谎称纳了她的外甥女,堵住众位大臣的嘴,在外出行都不敢带薄朱。
没想到还跟齐王是青梅竹马,难怪伏家死活不愿意嫁女儿。
梁萦唇角流露出一丝笑意,气一下子就消了,褚松死不足惜,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薄曼女的身份不能泄露,外面人都当她是宫里的薄美人,一旦传出去,父子聚麀,朝野上下必会喧闹不止。
梁萦得了这个把柄,不仅能拿捏戾帝,还能让薄朱受制于她,再看伏嫽,便更鄙夷,伏嫽身微卑下,凭她这几次让自己不快,伏嫽这条命就不该再活,当然她还不配自己亲自动手,自有人替她杀掉这碍眼的小妇。
至于魏琨,敢狐假虎威,背靠皇帝来给自己的妇人出气,就不能怪她心狠,等落到她手里,势必让他匍匐求饶。
梁萦挥手让伏嫽退下。
伏嫽乖乖行了退礼出帐篷,在离去时,余光瞥到薄曼女怨恨的目光,她突然就心情舒畅,落到梁萦手里可没那么好过。
梁萦一时得意,戾帝迟早忍不了被她操控,权势之争在所难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伏嫽心里乐,还得装一装胆小怕事。
这天可真冷,回去可得暖暖胃,她还记着是在乐游苑,这地方是皇家苑囿,什么都不缺,大冬天的,热乎乎的豕炙、熬鸡、库羹皆是美味,稍想想,便真馋到了。
将闾在门栏处徘徊,她的步子走快了些,凑近了就听将闾说是魏琨要他来接她回去。
伏嫽心情好,想着魏琨至少会管她死活了,那中常侍也不可能凑巧这个时辰送白鹿皮来给梁萦,必是魏琨怕她被梁萦杀了,想办法让中常侍来给她撑腰,现下又派将闾来接她,她也不是不识好歹,遂交代将闾,等魏琨回帐一起用晚间晡食。
将闾憨笑着答应,又嘀嘀咕咕说着那句“男女居室,人之大伦”。
这里人来人往,伏嫽整张脸涨的通红,把他拉到一旁,让他别说了。
不让将闾说话,将闾又耷拉着脸不高兴。
所幸他还认她这个主人,没再抬杠。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玫瑰树的方向走。
乐游苑上遍栽玫瑰树,这样的寒冬,这些玫瑰树连树叶都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奴仆们蹲在树下,给这些树绑上草席防冻。
伏嫽在那排人里认出了苏让,苏让是梁献卓的近侍,梁献卓进了掖庭,苏让也充为奴隶,苏让四处张望,时不时往帐篷方向看去。
伏嫽远观须臾,忽心头一跳,这里离梁萦的帐篷不远,这苏让是来窥探情况的。
梁献卓可真不放心薄曼女。
伏嫽不由的冷笑,这两人的虚伪情意真让人作呕。
她跟将闾小声说了几句话,将闾便气势汹汹的走到玫瑰树旁,狠狠踢到苏让屁股上,苏让捂着屁股栽地上惨叫。
看守的小吏看将闾衣着也是个奴隶,上前制止,正欲大骂。
将闾举起手中印绶,扬了扬,那小吏便收敛了气焰,赔着一脸笑,听从将闾的话,命苏让跟着将闾走。
苏让不情不愿的跟过来,看见伏嫽时,扭头就想跑,被将闾一把拽回来,又给了他两脚才老实,一路跟到靠近她住的帐篷。
伏嫽问道,“你鬼鬼祟祟的盯着长公主帐篷,想做什么?”
苏让跪在雪地里,支支吾吾说没有。
伏嫽记仇的很,上辈子苏让帮着薄曼女和她作对,她死前,还被他讥讽过,正好这回还上了。
她执着便面挑起苏让的下巴,苏让的眼睛和她对上,就近看着这张姣美冶艳的脸孔,一时晃神,转而躲闪着目光。
伏嫽嫌弃的打量了一番苏让,“凭你也想给颍阴长公主做门客,颍阴长公主的门客个个俊朗非凡,似你这般长相还不配入颍阴长公主的眼。”
苏让登时急道,“请夫人不要胡言,奴、奴是寺人……”
伏嫽轻轻笑道,“你的主人是谁?”
苏让怔了下,猜她已记不得自己,便咬口不言。
还真是一条忠心护主的好狗。
便面在苏让的脸上拍了拍,苏让的脸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