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便是正月,正月是入春的时节,该要注重农时,以前刚在寿春安家,魏琨会抽空去农地巡查,魏琨现不在济阴郡,济阴郡的官吏听凭伏嫽吩咐,查看郡内各个遭洪水洗劫后的农田,惊奇的发现,那些农田更肥沃了。
洪水不止带来了灾祸,也带来了淤泥,这些淤泥肥了田地,让那些百姓又重新燃起来年的期许。
这样的好消息能使伏嫽高兴一阵,但人后依然是空落落的,魏琨迟迟不归,她根本放不下心。
阿稚和巴倚看出她的不安,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再相劝,哪怕她只是去看一眼魏琨,确保他安然无恙再回定陶,也不会终日惶惶忧愁,她身子骨本就不健朗,长此以往,岂不伤身。
伏嫽想了想,觉得她们说的对,济阴的局势已经慢慢稳定了,有官吏治理,她不用再操心,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去看一眼。
冒着春雨,伏嫽坐马车北上,在先前少年的指引下,来到魏郡。
魏郡的洪水退了不少,但路道泥泞难走,走了有五六日才近繁阳城。
正是料峭春寒,御奴坐在车外面兴奋的叫着,“夫人!是主公!真是主公!”
伏嫽撩起车帘,扑面而来的春雨甚冰冷,她眯着眼往城门方向去看,就见男人从城门里出来,穿的是粗布蔽膝,带领着一帮和他一样穿着的将士,不知道是准备要干什么去。
随车的少年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过去,给魏琨行礼,再用手指了指伏嫽的马车。
隔着雨幕,伏嫽不太能看清他的脸,他转了脚步,大步朝她这边走来。
伏嫽愣愣的看着他走近,待看清人,才发现他黑了也瘦了,更有了凌厉肃沉之态,不过他依然行走如风,快步到马车边,随车人众皆退了几步,阿稚和巴倚也很自觉的下了马车,他与她对视一眼,随即跃身上到马车,开车门就进去了。
伏嫽赶紧放下车帘,板着张脸,她还记得他们分开前吵过。
但魏琨上前先捏住她的下巴,一口吻住她,唇舌相抵,便是缠绵难分。
良晌才分开唇,魏琨在她细柔腰肢上面捏一把,“瘦了。”
那沉甸甸的目色里,尽是他对她的渴望。
伏嫽耳尖微微红,正要说话。
他又不着调起来,“想我想瘦的?”
伏嫽心头才起的涟漪一下就平了,剜他一眼,哼道,“我是怕你死了,没人替我们娘俩打江山了。”
魏琨冲她龇牙,又目光柔软,“大难不死,你放心了。”
他转过身要出去,准备命御奴原路送伏嫽回去。
伏嫽这时忽然拉住了他,他疑惑的回头看她,她在这片刻间做了决定,她要留在魏郡,远离魏琨使她心难安,既然她已经做好了该做的事,为什么不能随心一次?
她说道,“我要写一篇檄文,但是你让我分神,这是不是你的错?”
魏琨挑眉,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认真回答她,“确实是我的错,我该弥补你,不过魏郡现下到处都是泥泞糟乱,你是娇贵淑女,受不了这苦。”
伏嫽听的舒坦,嘴上却不饶他,“叫我随军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我受不了苦呢?现在我来了,还想赶我走,知道我是淑女,你还这样落我的脸……”
魏琨直接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唇,再亲了好几口,旋身下了马车。
不一会儿阿稚、巴倚上来,两人看了眼伏嫽脸上的红晕,默契的互视过,小声告诉伏嫽,魏琨要去清理河道,她们先进城休息去。
伏嫽摆摆手,让跟上去。
走了一程路,果见一条河道,河道内淤泥太多,当中还有死在洪水里的人,尸体七零八落的陷在烂泥里,只能依靠人力来清扫出来。
伏嫽不忍看,下了帘子,不一会魏琨那边来人,说魏琨找她借人,把她带来的侍卫全借走去搬尸体了。
阿稚她们也不敢看,隔着车门问外面的御奴,御奴便跟她们说外面情形,他说的很吓人,河道里的尸体不少是残缺的,缺胳膊少腿的多了去,这样的冷天,男人们顶着寒风冷雨下到河道里,清理河道十分不容易,有些手脚都被泥泞里的东西给割破了,得亏这不是夏秋的季节,不然还可能遇着水蛭。
伏嫽沉顿须臾,又掀起车帘往外看,目之所及,魏琨和那些将士混在一处,将士们做什么他做什么,并没有因为他是主公,便自视甚高。
伏嫽知晓,这一两个月里,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只要清理河道,路道、城池、百姓都要救理,他还要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桩桩件件,劳心劳力,变黑变瘦只是付出的最小的代价,至少他活着。
伏嫽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到那些尸首上,正如御奴说的那般,这些尸首都不是齐全的,被泥水裹挟着,已经分不清谁是谁,这当中可能有魏郡地方富户和豪强,也可能有普通百姓,说不准还有没来得及退走的朝廷兵马。
洪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高低贵贱就区别对待,在洪灾面前,所有人都被一视同仁。
伏嫽心中微动,命御奴驾车入繁阳城,到了魏琨暂居的临时屋宅,焚香沐浴。
衣衫仪容整洁后,她端坐于书案前,心中宁静,低头刻写那封为天下人请命,讨伐梁献卓的檄文。
第170章
魏琨到上夜方归,伏嫽披衣坐在屋廊下面,手指了指房里屏风后面,那后面有浴盆,热水早已备好了。
魏琨走上屋廊,近前一弯腰就把她抱了起来,习惯性的颠一颠。
伏嫽肩头披着的衣袍被颠的滑落,露出素色袿衣来,她平日爱穿颜色鲜艳的衣裳,素色是她最不常穿的。
这么晚了,她装扮整洁素雅,屋檐下面置的香案上还有熄灭的香灰,那是她敬告天地鬼神的证据。
伏嫽没有给魏琨看檄文,魏琨也没有问檄文,只是询问她要不要更衣。
伏嫽要更衣,重生回来的人,对上苍充满了敬畏,她在刻写檄文以前,跪在香案前虔诚的祷告着,讨伐上天授命的梁氏皇族后裔,她得请示上苍,祈求苍天睁眼,不会降罚于她和魏琨。
魏琨抱她进房,随即放下人,自己到了屏风后面。
伏嫽来了,里面才摆了沐浴用的浴盆,这些时日忙碌,洗澡也不过是简单对付,他脱去外面沾了泥的衣服,蹲到一旁的水盆边先就着清水洗干净手臂、腿上的烂泥,然后听见极轻的哒哒走路声响,他两眼注视着屏风。
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照的室内昏暗。
片刻伏嫽绕过屏风,她换了寝袍,微弱的灯火下,她曼妙婀娜的体态在寝袍里藏不住,雪肤乌发,粉面桃腮。
魏琨的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她耳尖就又红了,掀起眼睛瞪他,又垂下眼眸,趿着木屐慢吞吞走到他跟前,木屐里纤白的足踢了他一脚。
“宁休人呢?”
这时候实在不是问事的好时机,她这是没话找话。
“他去广平县了。”
魏琨没恼,站起身来和她说话,“给宁休通风报信的是桓荣,现被收押了,你看着办。”
伏嫽略微感到惊奇,没想到紧要关头,桓荣没有投向朝廷,却是转报了宁休,她当然不会信桓荣是真的想向他们投诚,桓荣不是一般妇人,当初能在戾帝和梁萦之间左右摇摆,全看谁能占上风。
桓荣与她有仇,都能拿到朝廷将军的印信了,应当能借势站稳脚跟,但却冒险回来,可见有比向朝廷投诚更重要的事情或东西留在济阴,所以才不愿看济阴被水淹,这定触及到她的利益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甚至从前的仇也不重要了。
她提前告知朝廷要水淹济阴,让他们能够有时间想出应对的办法,虽然最后依然有伤亡,但至少保全了济阴的大部分百姓民众。
这是大功。
“冀州牧已递信给我,愿降服于我,这两日就会来魏琨拜见。”
魏琨说话间,当着她的面解穷袴,瞧她别过了脸,眼睫微颤,颊边浮红,知她有羞意,这么几年,她这拘谨娇气的性子一点没变,总是嫌他没皮没脸,半推半就的任他摆弄身子。
魏琨伸臂环住她的腰,方觉她身体软的快站不住,遂抱起来,径自入浴盆中,褪了她穿的寝袍,一手掌住那柔无力的腰身,轻托着让她胯坐好,她便胀的伏倒进他臂弯中,呜咽被他吃进了嘴里,水花溅起。
桌上那盏小灯在摇摇晃晃中突然一灭,黑暗掩住了浴盆里极凶猛的碰撞。
四更天,阿稚敲响了屋门,说泰山郡递了急报来,要见魏琨。
房里方静下,不一会魏琨开门出来,阿稚把送急报来的将使领来,魏琨示意进食堂。
随即便进了食堂。
将使当即跪地,急道,“青州分了两路兵马,一路与贺长史对战,还有一路打舞阳侯,贺长史有陈功曹援助,虽能与青州兵抗衡,一时却胜不过,舞阳侯仅有五千人,却要抵抗三万青州兵,贺长史恐其支撑不住,又无法分身相助,特命卑职前来求主公出兵青州,以救舞阳侯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