舫内的众人面面相觑，萧南晏转动扳指的动作微顿。
倒是赫连枫，稍一迟愣，微笑着询问：
“二殿下，你识得夕颜姑娘么？”
谢湛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着咽下惊涛骇浪。
他复又坐下，面色逐渐恢复平静：
“太子殿下误会了！她与本王一位故人有三分相似，不过，年岁着实对不上。”
赫连枫挑眉轻笑：
“原来如此。”
随着谢湛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舫内紧绷的气氛蓦地松驰。
丝竹声重新流淌起来，众人推杯换盏的谈笑声渐次漫过木舷。
赫连枫笑着为萧南晏和谢湛斟酒，傅云卿摇着折扇欲与楚烬行斗酒令，却被楚烬翻着白眼避开，顿觉讪讪，遂同谢湛攀谈。
谢湛对傅云卿暗算他一事耿耿于怀，爱理不理的，好在傅云卿脸皮较厚，没话找话，他说十句，谢湛勉强回复一句。
画舫碾碎粼粼波光，缓缓行至湖心深处。
碧叶田田的水草与零星的荷花交织，将沁凉的荷香揉进水汽里，混着暖风漫进舱内。
赫连姝忽然踮脚探身，鲛绡广袖垂落如流云，指尖点向舷外：
“瞧，那尾红鲤的鳞片像不像碎金？”
她腕间珊瑚串叮咚作响，惊得锦鲤摆尾潜入莲叶下，又引得数尾银白小鱼追逐着泛起涟漪，直看得人心里发痒。
“莞儿，男人们喝酒喝的起劲，哪里有咱们插嘴的份儿？走，咱们去船尾赏鱼去！”
赫连姝说罢，挽起莞儿的手腕，转身便走。
可是，没走几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复又来至萧南晏的身边，扫了一眼他身侧的夕颜，盈盈一笑：
“晏哥哥，你这美貌的婢子，我瞧着喜欢，便让她陪我们一起赏鱼罢。我们几个女子也吟对诗文，赏花喂鱼，想想便觉有趣。”
萧南晏眸子微微眯起，唇边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然公主喜欢，颜颜，那你便去吧。只不过，莫要贪看湖景，误了公主雅兴。”
夕颜红唇微抖，听得萧南晏话中之意，她低低应是，将他隐晦的提醒默默记下。
转身刚待离开时，却听得身后的太子赫连枫出声唤住了她：
“夕颜姑娘，且先留步，孤突然想起，为你备了一份礼物。”
第152章 这是孤亲手雕刻
夕颜转身欲行时，忽被赫连枫的声音钉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扫过萧南晏时，但见他转动扳指的动作陡然加快，明明面上还挂着若无其事的笑意，可唇角却抿得极紧，整个人的气场，都冷了几分。
夕颜心下猛地一沉，望着赫连枫那含笑的眉眼，急忙出言拒绝：
“太子殿下，您太高抬奴婢，如何敢收您的礼物？”
赫连枫却已经站起身来，缓缓走至夕颜的近前，从怀中取出一支银簪，托在掌心。
夕颜注目观瞧，但见这簪身缠绕着藤蔓，每一道纹路都细腻如真，最精巧的莫过于簪头，一朵栩栩如生的夕颜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芯处还嵌着颗珍珠：
“夕颜姑娘，上次国师误伤了你，全怪孤未能保护好你。所以，礼物莫要拒绝，这是孤亲手雕刻，煞费心血，你一定要收下。”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夕颜，眼中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
随即，未待夕颜有所反应，赫连枫温热的指尖便掠过她耳畔碎发，将簪子稳稳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望着眼前清丽无双的美人，赫连枫唇边笑意加大：
“这银簪，真的很衬你。”
待收手时，他的指尖扫过她发烫的耳垂，声音低沉而亲昵，尾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舱内陡然陷入死寂。
萧南晏原本漫不经心的凤眸，骤然冷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晦暗的风暴。
苏莞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原本温婉的面容扭曲了一瞬，强撑着微笑刹那收紧。
赫连姝一旁看着，眼波流转，笑意里藏着几分：
“皇兄当真是温柔体贴，对个婢子都这般上心，以后若是娶了莞儿作太子妃，怕是要把她捧在手心里，连天上的月亮都要摘下来。”
赫连枫却是看也未看苏莞一眼，转身回到主位之上。
苏莞尴尬得身躯轻晃，一张粉面瞬间变了颜色。
赫连姝拉起她的手腕，笑道：
“好了好了，咱们快去船尾吧！”
说着，冲夕颜招了招手：“你也来罢！”
三人绕过垂落鲛绡帘幕的舱室，行至船尾时，午后的艳 阳，已将湖面染成鎏金。
此处栏杆低矮，青玉雕花的围栏半悬于水面，正对着湖心最茂密的荷丛，锦鲤穿梭在翠色荷叶间，红鳞白鳍不时划破粼粼波光，宛如碎玉在碧琉璃上跳跃。
微风掠过，带起荷叶簌簌轻响，偶有未坠的露珠落入水中，惊得游鱼四散，又很快簇拥成团。
早有宫女捧着青瓷鱼食盒候在一旁，盒内盛着用糯米粉混着紫苏汁搓成的小团子。
赫连姝斜倚栏前，皓腕轻扬，几粒鱼食划破空气坠入碧波，顿时引得群鱼纷至沓来争食，搅碎一池碎金，溅起的虹光，映得她眼角丹砂愈发艳丽：
“莞儿快瞧，这些鱼儿，可比宫里御花园的机灵多了！”
说着，将鱼食盒推向苏莞，指尖拂过盒沿缠枝莲纹，目光却扫过身后垂首而立的夕颜，朱唇轻启：
“这鱼啊，总贪那一口饵食，却不知水面下藏着多少暗钩。有些东西，看着诱人，贸然张口……”
话音微顿，她用帕子蘸去溅在腕间的水珠：
“轻则折鳍断尾，重则，连性命都要搭进去了。”她的尾音袅袅，消散在荷风里，也传进了夕颜的耳中。
夕颜知她意有所指，却是权作耳旁风。
苏莞指尖微微发颤，捏起鱼食时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强扯出一抹微笑：
“姐姐所言即是。”
她随手将鱼食撒入水中，惹得原本聚在赫连姝眼前的鱼儿，又快聚到苏莞这边的水下争抢：
“只是这鱼儿生来贪食，吃着姐姐那边的，又惦记着我边的，若因一口饵食便丧了性命，倒也怨不得旁人——终究是守不住本分。”
话音未落，她腕间珍珠串突然滑落，啪嗒一声坠入水中，惊起大片涟漪，倒映在她眼底的红日，碎成血色残片。
“哎呀，不好！我的手串！”
苏莞望着珍珠沉入波光粼粼的湖面，一声惊呼划破船尾的暗流。
她探出半截身子，扒着栏杆向下观望，裙裾险些被风卷进水中：
“那是爹爹送我的及笄之礼，眼下他深陷监牢，生死未卜，这也太不吉利！”
话音未毕，她的眼眶瞬间漫上泪水，声音带着哭腔。
赫连姝见状，柳眉微挑，指着身后四名宫女：
“你们还傻愣着做什么，传本宫的命令，暂停行船，再去外舱唤来几人，下水帮苏小姐打捞！”
第153章 孤怎么听到，似乎有人在呼救
宫女们转身刚要走，赫连姝再次唤住：
“一点小事，不要惊动了殿下和摄政王，莫扰了他们的雅兴。”
“奴婢懂了！”
几名宫女匆匆离开。
赫连珠转头握住苏莞冰凉的手，面上满是焦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莫要担心，定能寻回来的，不过是虚惊一场。”
夕颜水眸微转，倒退几步也欲离开，却被赫连姝尖锐的嗓音唤住：
“站住！你走什么？”
“奴婢也去帮着找侍卫过来。”
夕颜收住脚步，垂眸应答。
赫连姝踩着金丝绣鞋步步逼近，金护甲擦过栏杆发出刺耳声响：
“用不着你！”
说话间，她已然来至夕颜的近前，抬手捏住夕颜下巴，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眼底淬着寒冰：
“你是晏哥哥府内的站殿婢子，想必，日夜都陪在他的身边喽？”
夕颜被她掐得生疼，却依然镇定，睫毛轻颤着，垂眸避开那道如刀的目光：
“王爷事务繁忙，奴婢不过做些洒扫粗活，哪敢日日近身伺候。”
“是么？没有近身么？”
赫连姝勾唇冷笑，松开了手，吩咐：
“你到栏杆处，留意一下珍珠串起伏的位置，一会她们找来了人，好直接下水打捞。”
“是！”
夕颜低低应声，上前扶住雕花栏杆。
画舫这会已然停驻，湖面荡起微澜，倒映着艳阳斜影。
她盯着方才那珠串坠落的方向，隐约间，但见珠串正随着碧波浮沉，因着分量较轻，暂时还未沉入湖底。
赫连妹与苏莞死死盯着夕颜的背影，但见她，一身素色白裙在微风中翻涌如鹤羽，纤细身姿倒映在水波里，竟比天边的云霞还要夺目。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翻涌着同样的嫉恨——
这样出尘的气质，哪像个任人驱使的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