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缜见她眼底水光闪烁,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语气越发轻柔:
“那父皇即日便昭告天下,以谢湉为公主名讳。夕颜便唤作你的乳名,左右亲近人唤习惯了,改了倒显得生分。”
夕颜点头应允。
太后早已按捺不住,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问个没完,又嗔怪谢缜没尽早给孙女准备好公主的衣裳首饰。
暖光映着满殿笑语,夕颜被亲们围在中央,忽然觉得胸口涨得发热——
眼前这一切,是她此生从未体会过的圆满。
可这份暖意里,始终悬着一缕牵挂。
半晌过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皇祖母,父皇,夕颜想……见见母后。”
殿内笑语陡然一滞。
谢缜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盏中茶汤晃出几滴,落在明黄桌布上洇成暗痕。
太后拍了拍夕颜的手背,眼眶却先红了:
“好孩子,你母后她……,她在流霞殿中睡着呢,咱们这就去看她。”
第312章 或许我可以试试
流霞殿里檀香袅袅,明黄纱帐后,一张紫檀雕花榻上静静平躺一名女子。
她的身上,盖着薄薄的一层锦被,乌发如瀑铺展在枕间,面容莹白如玉,眉峰平展。
谢缜十几年来,以南海鲛油养护她的肌肤,更命医女每日用参露敷面,
即便沉睡了十五载,她脸上岁月痕迹并不明显,仍有着当年名动南昭第一美人的影子。
蔓萝细看之下,只见那皇后江晴月鼻梁秀挺,唇线柔和,连沉睡时微抿的弧度,都与夕颜如出一辙,难怪谢澜兄弟初见,便笃定夕颜是他们的妹妹。
她忍不住拽了拽夕颜衣角:“我的天……你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夕颜望着榻上美人的眉眼,心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这便是为了生下自己而遭逢大劫的母亲。
谢缜上前,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妻子的柔荑:
“月儿,朕把咱们的女儿找回来了,你要赶快醒来……”
夕颜泪水漫过眼眶,她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母亲微凉的手背,俯身贴近枕边,声音颤抖如蝶翼:
“母后,我是夕颜,也是您的湉儿,我回来了。”
殿内唯有烛火轻爆的声响,江睛月依旧眼帘轻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影,没有半点动静。
夕颜再也忍不住,伏在母亲怀中痛哭起来,泪水浸透了月白的锦缎。
谢缜望着妻女重逢的场景,喉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谢澜与谢湛双双跪倒在榻前,低唤:
“母后……”
吴太后在他们身后,拄杖叹息。
待夕颜稍稍平复,她忽然抬眸,泪痕未干的脸上透着坚定:
“父皇,母后是不是被人下毒了?”
谢缜眼中闪过惊色:“你如何得知?”
“下毒的人,可是天启镇国将军,萧北承?”
此言一出,谢湛“嚯”地起身:
“是他?”
谢澜虽未作声,拳头却已握紧。
谢缜看着妻子那紧闭的双眸,良久,才涩声开口:
“不错。当年你母后诞下你后昏迷,太医院查不出病因,还以为是产后虚弱,加上得知你被抛下黑水湖伤心所至,可是,直到八年前,萧北承奉赫连琮之命,攻打南昭……”
谢缜眼中燃起一丝怒意:
“八年前,萧北承亲率二十万大军陈兵南昭边境 。开战前,朕突收到密函,萧北承邀朕在祈州听雨亭密见,言称有要事相商。朕本欲回绝,可萧北承在信的末尾,竟提及你们母后的病,乃中毒所致,欲要解药务必赴约,所以朕才微服与他相见。”
他微微缓了口气:
“那日雨下得极大,萧北承独坐亭中抚琴。见朕到来,他竟直言不讳。原来,十五年前他趁朕南巡之际,潜入皇宫在你们母后的安胎药中,淬了一种剧毒。那毒无色无味,遇热即化,普通医者皆查验不出。”
“他要您助他谋反?“谢澜突然出声。
“不错。”谢缜冷笑一声:
“他要朕与他在战场上假意周旋,并把祈州之地交付予他,他将南昭精锐驻于此地。你们知道八年前那场大战便是因祈州而起,毕竟谁都不愿放弃这块兵家必争之地。
他说,他不满天启皇帝赫连琮已久,想要拥兵自重,伺机谋反。待他起事时,须得朕派出十万大军呼应,事成后割让三州为谢,最重要的,会交出毒害你们母后的解药……”
谢湛听得入神,插嘴问道:“您答应了?”
谢缜叹息:
“是啊。朕明知是虎狼之约,可为了你们的母后,也只得妥协。所以,后来的战场厮杀皆是虚张声势,演给两国看的戏码。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那天启皇帝赫连琮,也非等闲之辈,早已查出萧北承有谋逆之意,遂密派楚殇,趁着两军作战之前,以毒箭射杀了萧北承,解药一事,不了了之……”
夕颜冷冷一笑,脸上浮起一丝肃杀:
“死的却不是萧北承,而是他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拉了个替死鬼。而他,试图利用他的妻子苏纤柔与赫连琮那丝旧情,保下萧家军不被调回京都,再利用萧南晏为父报仇心切,在京中网罗朝臣试图谋反,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还可以看着赫连琮的亲生儿子,颠覆自己父皇的江山。”
谢缜在天启也埋设了不少眼线,对于天启时局变化也知个大概,听夕颜这般说来,他叹了口气,一脸的落寞:
“下毒之人是他,听说他葬身于飞云寺那场火海,这世间,也许再无人能替你们的母后解毒了。”
话音未落,众人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嗓音:
“那也未必,或许我可以试试?”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循声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正是蔓萝。
第313章 梦貘蛊毒
眼瞧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蔓萝一双桃花眼里漾着狡黠的光:
“不就解个毒么,我好歹懂些门道。”
谢湛下意识拽住她的衣袖:
“你有几分把握?”
蔓萝白了他一眼:“你忘了,我可是千面紫刹?”
谢湛一拍脑门,眸中亮起希望:“对哦!”
夕颜最是了解蔓萝的毒术,急忙拉着她来到太后与南皇面前:
“皇祖母,父皇,蔓萝的师父是南疆司命烛阴,她钻研毒术多年,与萧北承同出一源,或许,她真能救母后!”
谢缜闻言,眼中闪过惊喜:
“既是如此,还请蔓萝姑娘一试。若能唤醒皇后,朕必重重奖赏。”
蔓萝洒脱一笑:
“夕颜是民女的好姐妹,定会拼尽全力。”
说罢,她缓步来到榻前,指尖搭上皇后腕脉。
须臾,翻开她的眼皮查看瞳孔,又小心翼翼地掰开口唇检验舌苔。
整个大殿寂静无声,众人屏息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谢湛忍不住问道:
“蔓萝,母后如何?”
蔓萝秀眉微蹙,忽然抬眸道:
“取一碗清水来。”
谢湛虽不明就里,仍是吩咐下去。
少顷,孙公公捧来一碗白水,放置蔓萝手边的案几上。
但见蔓萝从袖中取出银针,轻刺江睛月指腹,将一滴殷红的鲜血挤入碗中。
随之,她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白瓷瓶,抖落些许雪白粉末。
众人不明就里,紧紧盯着瞧看。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刹那间,碗中血珠遇粉骤变——赤红尽数化作青黑,如墨汁般在水中翻涌,丝丝缕缕缠绕成诡谲的纹路。
殿内众人见状惊呼,谢缜踉跄半步扶住桌案,声音发颤:
“蔓萝姑娘,这……这到底是何毒?”
蔓萝轻轻将江睛月的手臂放回锦被,神色凝重:
“这是一种蛊毒,名为梦貘蛊,诸位可曾听闻,《山海经》曾云,梦貘食梦,这种虫体以微型貘兽,盘踞脑内,吞噬神智,使宿主永陷梦境,长睡不醒。”
“蛊毒?”夕颜水眸渐渐放大。
“此蛊无色无味,分娩时母体内蛊虫会将毒性经脐带血传给胎儿,所以,皇后娘娘生下夕颜后,夕颜会通体青黑。而那蛊虫则在娘娘的脑内寄生,压制心神,这才让娘娘陷入长久沉睡。”
众人皆是满脸惊惶,饶是夕颜,也不禁变了颜色:
“这萧北承,太过阴毒,这样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蔓萝,可有破解之法?”
蔓萝微微一笑:
“幸而这次来南昭,你们带回了我。这梦貘蛊,世间除了萧北承和我师傅烛阴,还有那该死的……,便唯我可解,毕竟,那萧北承多半的毒艺,来自于我师傅。”
谢湛闻言,大喜过望,他上前一步,猛地攥住蔓萝的手:
“你真有法子?太好了,蔓萝!”
掌心传来的温热,还有四周投来异样的目光,让蔓萝脸颊绯红,她饶是脸皮再厚,毕竟这是公众场合,她甩开手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