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骨_醉三千客【完结】(58)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沈唯轻声道,“出自《淮南子·天文训》,与刚刚的仓颉做书,同被记录在《淮南子》中。”

  “《无妄记》上的那一句,记载的是前一个轮回中的彼世,可彼世之文字,易世更迭,仍流传到了此世。沈唯,这世间还有比这更有生机的气运吗?你分明早就注意到了,可是你一直着眼于旧日的龙魂,才会陷入迷惘,错失了方向。”

  沈唯不言。

  良久,她才轻声说:“可我已经选错了。”

  “还没有。”那虚影笑了声,“你神魂身魂俱不全,那缚魂并不成功。否则,我也无法将你召来此处。”

  “身魂……不全?”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迷惑。

  “你将灵骨给了那孩子做本体,自然是不全的。”祂话音刚落,周遭便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沈唯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有些吵闹。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对上熟悉的脸,忍不住露出了些不耐烦的语气:“今日休沐不背书,都说了不要一大早吵我起来——”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一怔。

  沈唯回过神来,从斯漠怀中做起来,摸了摸鼻子:“你……”

  “我——”

  两人同时张口,沈唯一顿,看向斯漠道:“你先说。”

  “贺崇那伙人已经被我缚近了龙脉之中,短时间之内,应当是出不来了,但是,你要将自己献祭进龙脉中,我不答应,我会找别的法子。”

  “不用找了。”沈唯道。

  斯漠一听,当即就皱起眉:我说了,我不答应你——”

  “我也说了,不用找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斯漠一愣,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质疑:“你怎么知道的?我如何相信你没在骗我?”

  沈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斯漠亦不相让。两人对视许久,沈唯忽然喊了他的名字:“司墨。”

  分明两个字读起来没有差别,可斯漠就是觉得,他喊的是“司墨”,而非“斯漠”。

  斯漠顿时浑身一紧。

  沈唯看他微小的反应,忽然笑了:“你的记忆全都恢复了,对不对?”

  见他不答,她继续道:“三十年不见,你胆子倒是见长。说说,为什么想杀我?”

  斯漠表情变了几变,最终从牙缝中挤出气音:“这难道不是你在我神魂里下的暗示?故意拿我挡刀借机与我断契,撕裂身魂,逼我恨你,远离你,让我怀着恨甘愿将你埋入龙脉之中,切断和我的联系,还要还我自由——”可是记忆忘却的干净,灵魂却始终记得,所以他才一遍一遍地想,自己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必须要找回来的东西。

  沈唯顿时心虚地捂住了他的嘴:“嘘——都过去了。”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黑灰,故意不看他,小声道:“走吧,我们回——随便找个山头,这里烧得太脏了。”

  只是说完,她又背着身,牵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所以,到底是什么法子?”

  “别着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你怎么想到的?”

  “嗯……算是,神游太虚吧。”

  “……诡域又复起了?”

  “那东西没那么快复起。就算它真的重新站起来了,再把它撕开不就好了。”

  “你当真……”

  “当真!千真万确!”

  “……”

  第43章 完结 万象更新

  民国十四年一月二十三日,除夕。

  这是甲子岁的最后一天,也是自民国建立以来,余江城中最热闹的一个旧历新年。

  整座城中,处处张灯结彩,满目艳红。这是虞家今年自掏腰包为城中布置下的市容建设,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运进城中,年味一足起来,便叫城中百姓也多出了不少期待。

  这一早,还不到七点,虞锦绣便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

  那炮声像一个信号,唤醒了整座余江城,自那之后,城中炮声接连不断,一吊赛过一吊的响,较着劲地比拼,好似我家没有响过你家便是输了一头。到最后,连虞家都加入了进来,不知是帮佣还是客人们,一边喧闹尖叫嘻嘻哈哈,一边点燃炮仗。

  虞锦绣本没打算早起,可是听着那鞭炮声,她也再睡不着了,于是难得起个大早,找出提早两日就从百货公司扫荡来的新衣,反复搭配,又试又换,花了一个上午,总算终于挑出满意的一套。

  不是最满意的,最满意的那套她要留着晚上吃年夜饭时再穿。

  而后,她穿着新衣,先去父母房中拜年领红封,再去爷爷房中拜年。

  大约是因为卸下了掸子,从他进门起,虞岱岳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卸下去过。虞锦绣瞧着,总觉得经此一遭,爷爷反倒轻省不少,脸上看着都少了几道褶,白头发也少了许多。

  她去时,墨家爷爷正在房中和爷爷说话。

  墨、唐、常三家留在虞家过年。一则是因为路途遥远,交通线曲折,来时就因情势所迫、费了不少功夫才过来,只待几天就走,多少有些划不来,何况在路上也要花费不少时日,即便往回赶,也未必能在年前赶回去,与其在路上冷冷清清地赶路,倒不如留下,热热闹闹地过完在不紧不慢的回去;二则,七门难得重新聚首,三十年未见,总是有些话聊,加之以后没了守脉之责,这一分别,山高水远,尚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再见。

  霍仲乔倒是没有留下。

  霍家与虞家离得本就不算太远,坐火车至多两日就到,回去没那么麻烦。何况他家中还有烂摊子要收拾——他离家也不过就一月,却叫他们捅下了天大的篓子,被人哄骗着毁了自家的“龙眼”,虽是如今无须再守脉了,可是规矩要立,威严要有,浮动的人心得按住,犯了错的得罚,于是,在收到老祖宗传回的消息,说那元帅解决了之后,他便带着霍仲乔回了霍家。

  随后,尹况也回了灵玉观。

  虽然霍承勉一向冷淡,而尹况看似热情却不走心,可这两人也算是她在七门中最熟悉的伙伴了。

  一下走了两个熟人,虞锦绣不免有些落寞。只是随后,她看到红封里金灿灿的叶子,这点落寞便倏的一下飞走了。

  虞锦绣将金叶子收进自己的小金库里,而后从旁边一格取出了纸人。

  纸张本就不好保存,纸人的纸已经有些泛黄发软,塌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纸人早已没用了,只是这到底是她迈入七门第一步的见证,虞锦绣不忍心烧掉,便好好的同自己那些金叶子银馃子一并收在小金库里。

  虞锦绣看着那只长睫毛的豆豆眼,最终在阖上盖子前,轻声道了句:“新年快乐。”

  而后又忍不住想,不知道这位惊鸿一现的老祖宗如今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

  沈唯在等天黑。

  她站在山尖上,遥遥望着重新攒起人气的蠡泽。

  这里是川泽的旧地,然而自川泽龙裔灭族之后,沈唯不想触景伤情,便鲜少回到这个地方,如今再站在崖峰上向下望去,叫她不由生出了几分恍惚,想起了两千年前。

  那时,沈无妄崩解,她毁去了天梯,切断了天神与人间的联系,洞穿了有进气没出气的司墨,用与他结定的这份因果将兄长与族人铸成的龙魂缚成新的龙脉。

  龙脉落定,危难止息,不知真相的人们祈天拜地,感激神灵的拯救,无人知晓背后的代价。

  天地煌煌而浩大,可她没有来路,也没有了归处,成了世间独一的幽魂。

  当时,尚是楚缨的沈唯也站在这里,同样看着下方百废待兴的场景,脑海中想得却是从这里跳下去。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落在了一片倾倒的树杈上,身上不见半点伤口,却从骨头里透出一片灼刺的痛。

  然后,她感受到一份罪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感觉玄而又玄,她知道那罪孽不属于她,却也有一部分属于她——是那些天神的诅咒,牠们叫她永负人世罪孽,先前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道罪孽来自于一个她根本不知道名讳的普通人,长着一张平凡的脸,拥有平凡的家庭,直到天崩地裂之前,他都活得庸庸碌碌,若非意外,他大概会拥有平凡的一生。

  但濒死的威胁降临,让他平凡的身躯里爆发出了不平凡的力量。

  为了活,他杀死了重伤的妻子,和孩子分食了她的肉。

  楚缨翻过身,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可是她已经算不得人,就算是在想吐,也吐不出半分。她头晕目眩,身上因被罪孽侵蚀而不住刺痛,脑海中来来回回,都是那个人割下妻子的肉面无表情地生塞进嘴里的画面。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因动乱而生出的重重叠叠的罪孽一道一道落在她的身上,她的眼前再看不到其他的画面,只有这些罪孽因何而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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