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漠咬牙道:“沈唯,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彻底拿捏住我了,我不可能对你动手?”
“不,”沈唯摇头道,“我期望你动手,只是不是现在。”
她说着抬起手,捏住笔杆,往喉咙的方向带了带:“但是如果你很生气的话,我不介意你先刺一次,总归我不会死,你刺进来,应该能让我有段时间说不了话,或许能让你消气。”
斯漠猛地将笔杆抽了出来。
只是笔杆被沈唯带的有点深,他抽出来时,锐利的尖端还是在她的脖子和手心留下了一道血痕。
血珠从沈唯的手中渗出,沈唯看着血痕,兀自笑了声。
“倒是省事了。”
她俯下身,双膝跪地,划伤的手掌穿透蓬松的积雪,直到按到土地上。
“守噩将士,听吾敕令。”
川泽龙裔悠远的古音以此为起点,于整片地脉之下传颂。
目利所能及的远方林中某处,先前被贺川江打散在地脉各处的阴兵聚起,汇集成龙形,奔腾而来,于山川林间掀起一阵狂风。
狂风吹扫着树林枝桠,哗啦作响,若有人能听见,约莫会惊异于在山林中竟能听见海潮的回响,也只有亲耳听见这声响,大概才会明白为什么龙奔向海,而以山为形。
这是祖龙之脉,左眼守噩,右眼镇恶,前爪九垠,后爪塞上,尾居山祖为始,灵台陬澨为终,七寸定于川泽。
山川、草木、河流、湖泊勾连起祂的形与势。祂在山中,亦在海中,山即是海。
困守于守噩关两千年的阴兵以龙之形立于沈唯和斯漠的眼前。
沈唯仍跪在地上。
她扬起头,看着眼前的族人们,干涸了两千的泪腺开始发散。
沈唯高高举起按在地上的那只手朝向“龙”头,“龙”头轻轻俯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手。
“守噩将士,两千年来,汝等辛苦。”
“从此刻起,汝等职责已毕,自可解脱。”
“楚缨将你们困守于此,而沈唯今日,还你们自由。”
作者的话
醉三千客
作者
07-25
在小说中写小说. 庞小姐和许生,《俪影侠踪》寻月生都是我瞎编的,并不是真实的民国文学哈 关于最后那一段山即是海,灵感来源是我在一场大雨后的第二天去爬了雁荡山。那天风非常大,当时是在大龙湫(是看瀑布的地方但枯水期瀑布约等于没有..),树被吹得很响,听起来非常像海浪的声音,所以就产生了这个念头,觉得或许从另一个维度,山和海是连在一起的,我在山中也在海中,虽然我看不见,但是风声让我听见 (树海怎么不是海呢..)
第35章 困龙(上)
楚缨感觉自己在流动。
不是她在动,而是身下的东西在动。
她正躺在什么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水汽,似有实质;身下的东西触手温润,带着些微的凉,摸起来很舒服,只是不太平整,她能感觉到身下有一楞一楞的弧线形物什,不算很硌,但难以忽视。
她躺着的地方正在不停地移动、起伏,像水波潮涌,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叶漂在海上的扁舟,又像是也成为了这水波的一部分,随之流淌。
楚缨慢慢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大片云雾,透过云雾,她能朦胧地看见山石样的天顶,不知从哪透进来的稀薄微光打在纵横起伏的岩壁上,反射出山石的走势。
她在山里。
不是寻常人说的靠山吃山、生活在山野林间的那个山里,而是山脉的内部。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司墨呢?兄长呢?沈无妄呢?
沈无妄。对,沈无妄。
她想起来了。
祖龙身死,人世地动,人间成为炼狱。诸神飘摇而至,责问川泽神为何要灭杀祖龙,是诬告,是嫁祸。而后,沈无妄将她送离了诸神发难之地。
他还说,因为自己曾经救下司墨,所以现在只有自己能救人间,找到兄长,兄长会告诉她该如何做。
要找到兄长。
楚缨坐起了身,环视四周。她仍在随着身下的东西移动,这东西的速度很快,两旁的岩壁飞速地掠过,落入她的眼中唯于残影。
她垂下头,只见脚下雾气腾腾,遮掩住了带着她移动的东西,只朦胧透出些许。
若非四周都是山壁,不见半分天光,说她如今正在天上腾云驾雾她也是信的。
楚缨试探地迈出一步。
这东西虽然移动得极快,但也很稳,叫她如履平地。
她踩过雾气,沿着移动的方向向前,不知自己的终点何在,但冥冥之中,她有预感,她该向前去,那里有什么正在等着她。
她不停地向前,向前,向前,脚下的雾气仿佛没有尽头。她向前走着,逐渐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很漫长,也许只有一瞬。
终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
楚缨对这身影极为熟悉。她从小就跟在这人影身后,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跟不动了就撒娇耍赖使性子,要人背她,寻常的背法也不行,得是骑在肩上,比他还高一头的背。
是兄长楚绎。
楚缨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奔跑着来到了兄长的身边,尚未靠近,便已经激动地喊出了声:“阿兄!”
楚绎回身,冲她点了下头。
楚缨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若是以往,兄长听见她的呼喊,断不会在原地等着,自己就会先向她奔来,可今日他却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是眼下的情状容不得楚缨多想。她三两步跑到兄长身边,急声呼喊:“阿兄,祖龙身死,人世遭难生灵涂炭,沈无妄送我来,说你知道怎么办。”说完这句,又想起兄长不知诸神发难,连忙补充说,“是那群天神,分明他们才是刽子手,现在却说是沈无妄屠戮祖龙。”
“阿缨莫急。”楚绎安抚她,“诸神的阴谋不会得逞。”
“可是——”
“阿兄保证。”楚绎神色肯定,“我向你保证过的事,何时食言过?”
从未。
无论是小时候她想去人间,父王母后说她年纪还太小而不许,她丧着脸跑到兄长房中痛哭,兄长怎么哄都哄不好,于是便答应定能让她前去,而后不知用什么法子叫父王母后答应,最终她被兄长带着踏入人世凡尘;还是长大后父母与族人失踪于祭祀典仪,天机遮蔽寻不到踪迹,兄长在动荡中成为了川泽龙裔的王,答应她从今往后川泽龙裔再也不用不敬拜天神参加祭祀典仪,哪怕那些天神族裔频频前来施压,亦不曾松口妥协分毫。
兄长向她承诺过的事,素来说到做到,绝无食言。
想到这里,楚缨心下稍松。
于是她问兄长:“那我该如何做?”
后来的两千年里,沈唯时常会回想起这一幕。
她那时还太年轻,又被父母兄长和沈无妄护得太好,在她的世界里,一向觉得只要有他们在,这世上便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于是她毫不犹疑,全然听之任之信之,一面欣喜于情况还不算太糟,尚有转圜的余地,一面庆幸还好有兄长和沈无妄在,没有看出兄长坚毅面容之下的决然。
楚绎道:“你要做的,就是亲手镇压一道龙魂,重新铸起龙脉。”
*
楚缨有一瞬间的茫然。
兄长说得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是又听不太懂。
封一道……龙魂?这要如何做?
她虽然从小被压着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咒文和祝祷祈福之词,学习牵动灵气使出术法,可是封印一道龙魂并不在此列。
更何况,兄长说的还是龙魂。
这世间哪还有龙?
就算川泽龙裔带着一个“龙”字,那也是因为他们信奉川泽,得川泽神赐福。川泽神诞生于川泽,川泽居于人世,人世由祖龙开天辟地而来,故而川泽神与祖龙算得上是一脉相承,龙也就成为了川泽龙裔的图腾。
如今祖龙身死魂消,世间唯余走蛟,现在唯一还能称得上是龙的,也就只有……
“沈无妄?”楚缨当即变了脸色,“你要我把川泽神镇进龙脉里?这不可能!我做不到!”
楚绎摇了摇头:“不是祂。”
他身上穿着象征着王的身份的衮服,一身玄色的宽袍大袖,说完这三个字,他抬手,撩开袍角,露出自己腰部以下的半身。
楚缨于瞬间脸上血色尽失。
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今日她高喊兄长,他只在原地等着,而没有向自己走来。
长袍之下露出来的并非双腿,而是一截被鳞片覆盖的躯体。
四周雾气散去,掩藏于雾气之下的物什显露出真容。
楚缨低下头,看着脚下范着波光的鳞片,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一条龙。
她正站在一条龙身上,而她得兄长,半身也与龙身同化,相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