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锦绣警惕看着眼前的女人,好半晌,确定她应当不会突然暴起发难,才沉着嗓子问她:“你说是我祖宗,那请问,你是哪位祖宗?”
女人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虞锦绣,看了一会儿,突然喷笑出声:“不是,二小姐,你今年多大啦?怎么好赖话都听不出来。我说是你祖宗,你还真信啊。”
虞锦绣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自己有些手痒。
她还从未见过性情如此恶劣的女人,更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要把这样明摆着是个搅家精的人带回家里。
只是这女人嘴里虚虚实实没个真话,虞锦绣不敢放松,努力压抑下给这女人一巴掌的冲动,问她:“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是谁?”
“噗。”女人又笑了一声。她是重瞳,瞳孔占了将近一半的掩住,一笑起来眯缝着眼,又是背光,好似整个眼睛只剩两道黑影,叫虞锦绣的心都漏跳了一拍,生怕她忽然显出鬼相原型对她发难。
她虽然知道家中祖上渊源,但自小就被父亲送进了洋人的教会学校,从未学过什么术法,能画两笔纸符还是偷摸从爷爷的书房里看来的,顶多能挂在床头驱个虫。
好在女人没有要发难的意思,她笑够了,这才慢悠悠地答道:“当然是你爷爷告诉我的了。他说他有两个孙女,一个叫韶华,一个叫锦绣,韶华正在日本留学,你只能是锦绣了。”说着还冲着虞锦绣抛了个媚眼,“你爷爷说,我总得把家里的人认认清楚。”
“你胡说!”虞锦绣听她语气轻佻地提起虞岱岳,顿时就起了火,“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的眼睛?你说重瞳啊?”女人伸出一根手指贴在眼下,“这个啊,我去西医院看过,洋人管这个叫什么,呃,叫什么来着,瞳孔……啊对,瞳孔畸形!说是以后可能会瞎,不过也没有能治的好办法。”
说完,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赤足走到虞锦绣面前,抬起手拖住了虞锦绣的两侧脸颊,笑眯眯地开了口:“虞锦绣,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她的手贴在虞锦绣脸上,虽然有些凉,但说到底也是人的触感。
虞锦绣这下确一万分信自己被耍了。
进来前积攒的不满和此时被戏耍的怒火撞在一块,迸裂出剧烈的火花。她抬起手,狠狠拍开女人的手臂,接着使劲将人向后一推——女人一个踉跄后退一大步,但到底站稳了,没有摔倒在地上。
虞锦绣愤愤地咬了咬牙,指着她的脸骂道:“我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这是我家,由不得你在这胡作非为!你若还要脸,明天,就自己走,你要是不走,别怪我把你打出去!”
“明天?”女人认真思考了下,摇了摇头,“不成,明天,我还真走不了。”
“你!”虞锦绣的手臂高高扬起,正欲落在女人的脸上,却被她牢牢攥住了。
她看起来半点力没使,但虞锦绣怎么也挣不脱。
女人看着她,虞锦绣这才注意到,她这双重瞳的两个瞳仁颜色其实不太一样,一个黑些,另一个则偏灰,只是背着光不显。女人看着她,妖异的重瞳似是能穿透她的肉体抵达她灵魂深处,叫虞锦绣几乎忘了反抗:“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沈唯,是一个……”女人——沈唯斟酌了一下用词,“风水大师。”
“风水大师?就凭你?”虞锦绣感觉自己听了个笑话,“先不说虞家根本不需要什么风水大师,就算爷爷真的要找风水大师,那也该找龚家人,怎么可能会找你个不知道从哪来的狐、”
她打了个磕巴,良好的教养让她骂不出太难听的词汇,最后只咕哝出了四个字:“江湖骗子。”
沈唯一挑眉:“你知道龚家人啊?知道就好办了。”她松开抓着虞锦绣胳膊的手,倒回沙发上歪歪斜斜地倚着,“我就是龚家人。”
一会儿说自己是她祖宗,一会儿说自己是风水大师,现在又说自己是龚家人,嘴里没个实话,傻子才会信她。虞锦绣心里想着,手臂仍僵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沈唯看了眼,笑道:“二小姐,胳膊举着不累啊,放下来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茶几上拖了个茶盘出来倒茶,“来,喝口茶,坐下说。”
虞锦绣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眼沈唯。
她的目光专注在茶具上,大约是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表情带着几分新奇,手指不停在壶身和杯檐来回摩挲。
这一套茶具是英吉利进口来的,当时货船上的几套全被她包了下来,给虞家每一房都送了一套。但她爷爷不喜欢西洋物件,一直收着没用,沈唯手里这套显然是从爷爷房中匀出来的。
没脸没皮,冲她发火不过是掉了自己的价。
虞锦绣落下手臂,见沈唯把其中倒了茶的一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脸上还带着笑,显然是要与她握手言和,寻个台阶下。
于是她也笑,笑完径直走到沈唯的眼前,随手一推,那一盘子昂贵精致的进口茶具连着茶水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上,碎成几瓣。
沈唯的笑顿时收敛了起来。
虞锦绣仿若什么都没察觉,在腾出空的茶几上坐了下来,眼神倨傲地看向沈唯:“你说你是龚家人,证明给我看。”
“证明?”沈唯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脸上露出惊讶神色,“你想我怎么证明。堪舆?还是替你做个风水局?”
虞锦绣昂着头,眼神挑剔地略过她的素旧道袍,讥讽道:“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龚家风水世家,以前可是替皇家做事的,怎么会像你一样寒酸。何况就这间屋子,你把床摆在死位,沙发正对房门,为冲,这样你还和我说,你是风水大师?”
沈唯被她点破,倒也不恼,反倒点了点头:“看来你是真知道龚家人,那我就不同你兜圈子了。虞锦绣,虞家后山的龙潭空了,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第4章 龙眼
原来是冲着龙潭来的。
虞锦绣心下稍定,看着沈唯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挑剔。
她仔仔细细将沈唯打量一番: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眼窝有些内陷,面带憔悴;穿着素旧的道袍,道袍宽大,将她整个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但从露出来的细瘦腕子和骨骼分明的手背不难看出,她的条件应当不是太好,瘦骨伶仃、肤色苍白,显然是常年吃不饱饭;一头长发,简单的用一根木簪子攀在头上,木簪看不出是什么木料,总之应该不贵,簪身不油不亮,上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了,枝桠弯曲,看着像随手折来的树枝条。
以她的年纪和打扮,显然不会是什么风水大师,更不可能是龚家人。
至于她为什么敢认龚家人的身份——
虞锦绣估计,一来,如今是乱世,龚家一家摆了风水阵避世不出,无论她在外面如何用龚家人的身份招摇撞骗,都很难遇上真正的龚家人出来揭穿;二来,在风水行当里,龚字代表着顶尖,不少人为了讨生活都会套个和龚家沾亲带故的身份,这种事屡见不鲜,连她自己在学校门口都碰到过几个打着“龚”字旗号舔着脸凑上来说她印堂发黑祖坟有缺,要为她家看风水的。
这个沈唯倒是胆子大,不仅一来就盯上了龙潭,还真地哄着老爷子信了她,肯把她带回家。
可她也不想想,那可是龙潭呢。
龙潭这种地方,连她一个虞家人都不能随便去,但凡出了事那一定都是大问题,就算是真的龚家人来都未必降得住。她沈唯这么一个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半吊子,一上来就敢往龙潭跑,估计就是学艺不精却反而敢托大了。
虞锦绣悬着的那口心气彻底沉回了肚子里。
她看着沈唯,眼中带上了一点怜悯,但更多的是对江湖骗子的鄙夷不屑,以及对沈唯一个有手有脚却不肯进工厂做工赚正经钱、非要在外头骗人甚至骗到虞家头上来的轻慢。
虞锦绣左右扭头看了看,而后垂下眼,从那堆被她摔成碎瓷片的茶杯堆里捡出了里面唯一还完好的那个。
她把茶杯举到沈唯面前,问她:“你知道这一个杯子要多少钱吗?”
沈唯反问她:“要多少?”
虞锦绣将杯子举到自己眼前把玩,口中随意道:“这一个……大概能卖你一年的生活费吧?”
她其实对这价钱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普通人生活一年到底需要多少钱,不过谈判嘛,要让人知难而退,就算说夸张了也不算是问题。
沈唯“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受教了。
虞锦绣将杯子轻磕在茶几上,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随手一掀——最后一个完好的瓷杯又一次落在地上,这一回没有摊上其他兄弟姐妹为它垫背的好运气,一年的生活费转眼化为齑粉。
虞锦绣道:“这样的杯子,我要多少个有多少个,想拿来用还是拿来摔全凭我的心意。”
沈唯点点头:“看出来了,二小姐生来含着金汤匙,是有大福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