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郑博士唯一收入门下的徒弟,寄予无数期望的弟子啊。
陆佑苍白的嘴唇遏制不住颤抖,深吸一口气,阖眸沉声问:“伯母回程,可否看到城郊的役妇?”
第67章
“这世道艰难, 我们身处洪流之中,能尽力而为已是极好。”张恕沉沉叹了叹气,“小陆, 你不要太着相了。”
陆佑沉痛地摇摇头, 仰头望着她:“伯母可你也知道,这艰难的世道是人祸所……”话还未尽,便被张恕低声呵住:“噤声!”
张恕打量四周,没察觉什么异样, 才道:“仔细你的脑袋!”
“府中,咳咳, 守备森严, 仆从皆签了死契。”陆佑嗓音沙哑,她嘴角向上扯了扯, 僵硬而勉强, “若有一日侄女想死,也断然不会拖累夫郎、孩子。”
张庭去桌几倒了杯水, 送到她面前。
陆佑缓慢接过, 道:“谢过张师妹。”
“师姐润润喉。”张庭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问:“师姐方才所说人祸, 可是陛下?”在京时,她曾听崔经济说起几百名役妇扛着木头进京,如今数月过去, 阵仗甚至更加庞大,除了高坐明堂那位, 她再也猜不到谁敢这样恣意。
“此番大兴土木,不知所为何事?”
张恕瞅这胆大包天的两人,无奈地摇摇头, 吐出口气。
陆佑转头定定看向她,眼中流露出赞赏,告诉她:“陛下年岁越来越大,二月底还生了场大病。”
“三月初一,陛下前去祭祀宗庙。”
“回程路上碰上一群妖言惑众的道士,扬言只要陛下心诚,天尊便会降下福祉,护佑陛下延年益寿、松鹤长青。”
至于如何才算心诚,那自然是圈地建观、香火延绵。
“还要在宫内建一座长生殿,供奉长生大帝。北边的木头不够用,便从南边调;役妇死了,再令官府征发。如此往复,泰州府已然死了千余百姓。”
她愁郁地闭上眼,叹声道:“陛下是遭奸人蒙蔽了。”
府州百姓本就失了家中劳力,还赶上今年酷暑收成不好,不知寒冬如何能捱过去啊……
张庭静默如石,目光低垂,两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节奏缓慢且轻。她的看法也不乐观,只不过想的却是:大旱之后,必有水患。
届时,不会把她的荔枝庄子淹了吧?
她猛地打个寒噤,汗毛倒竖,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可不能白白毁了。她等会回去得和宗溯仪好好商讨防水的问题。
陆佑见张庭颤了一下,还以为吓着她了,抬起无力的手轻抚她的后背,喃喃道:“师妹勿怕,黑暗总会过去的。”就是不知这话是对张庭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中午,师徒两人留下用饭。
午后,张恕重新请了大夫为陆佑诊治,这大夫也与先前的诊断结果一致,心病还须心药医,请亲友好生开解。
接下来几日,张恕都陪在陆佑身边和她说话,有时陆佑状况好些,还会考校几句张庭的学问。
陆佑既是上届会试考官,那张恕还问她,自己这徒弟怎么样?
彼时陆佑已能下地行走,闻言,她扶着木柱回头,坚定答道:“大有可为。”看向正逗小女儿说话的张庭,目露期盼,希望这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能给天下百姓的命运带来改变吧!
“哈哈!”
次日,张恕婉拒陆佑相送,三人重新启程前往通州府。
等到成泰九年,张庭便要参加乡试。她与宗溯仪一合计,索性现在手里有余钱,干脆在府城置办一些产业,免得到时候再着急找宅子住。
在通州府停留两日,如愿拿到契书,几人本要启程,却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两队官兵压着一名囚犯过来,此人蓬头垢面,身上的囚衣浸出道道血痕,垂着头颅缓慢往前走。
官兵嫌她耽搁时辰,抬脚狠狠踹向她的腿窝,给她尝尝厉害,呵道:“刁犯,还不快走!”
她腿弯一痛,猝不及防扑跪在地,嘴里吃了尘土,猛咳不止。
官兵们被她这副狼狈相逗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瞧这头猪吃土,真是贱骨头!”
她举着镣铐拂开脸上的乱发,狠狠剜了众官兵一眼,眼神冷得似要将人凌迟。
张庭看清她的脸,不由挑眉有些讶然,米老板被抓了?
官兵因她这挑衅一眼怒了,扯住她的头发往前拖行,呲着牙蔑道:“穿号衣的贼囚,也敢瞪你奶奶?”
周围的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有人恨恨道:“她就是在绿田吃人血米粮的那个奸贼!我家那个的表姑就因她饿死了。”
“啊?不是说逃了吗?”
“嘁!你是不知道,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敢跑去拦刘知州的车驾!听说啊,还拉扯绿田那边的县令,非说人家收她贿赂,祸害百姓。”
“最后如何了?”那人追着问。
“今日庭审去瞅瞅呗!”
张恕将目光投向爱徒,缓缓道:“既是绿田县的后事,那咱们便去瞧瞧吧。”
“是。”张庭颔首应下。她转身便去安排车马了。
张庭不放心宗溯仪一人留在车上,给他戴上帷帽,一齐下来。
即便熟知他不是胆怯之人,但她还是温声叮嘱:“待会若是场面血腥,你便躲在我身后。”
宗溯仪大晚上一个人跑去乱葬岗都不怕,哪里会惧怕这等小场面?
但他眨眨眼睛,温顺地点点头,虚虚靠着她的肩膀,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勾住她的小指,乖巧道:“好。”
等到衙门大堂,已经在审理案情。
大堂正中悬挂“明镜高悬”的匾额,两侧并列着“肃静”、“回避”的木牌,而官差手持水火棍分别立在两边,刘知州坐于高台之上,怒拍惊堂木“啪——”。
她神情肃穆,端庄威仪,“堂下贼犯,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米老板躬身跪在冷硬的石板上,她脸颊凹陷,看向刘知州时手微微抬了抬,铁链顺势哗啦作响。
她像是明白刘知州的用意,嘴角扯出一丝嘲意,“草民呈上罪证、陈述罪行,皆都属实。怎么?知州大人难道要官官相护吗?”
米老板往后望了望,微笑着道:“后面那么多百姓看着呢。”
刘知州冷笑:“本官看你油嘴滑舌,没一句真话!”这贱民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住她的车驾,搞得人尽皆知。害得她不得不接了这贱民的案子,险些令她得罪京都宋家!
不过,想治她还不容易?刘知州抽出一支刑签掷在地上,“藐视朝廷命官,着杖三十以儆效尤。打!”
官差得令,两人上前扼住米老板的肩膀。“狗官!我不服!!”她目眦尽裂,犹如一头疯犬剧烈挣扎,像是要将世间的一切撕碎。
刘知州见她发狂,怒不可遏:“大胆!”
其余官差见上官发怒,赶忙过去将人按住,一齐拖到木凳上。
不多时,扒掉她的裤子,官差咬牙使力,握着水火棍重重砸下。
“啪啪”闷响不断,到行刑完毕,米老板臀间已是皮开肉绽。只不过期间她牢牢抓住木凳,指腹磨出血痕,唇瓣咬得淌出血,都不曾发出丝毫声响。
她冷汗淋漓,面色煞白,被两名官差如狗一般拖至堂前。
还是根硬骨头!
刘知州眯着眼盯她,猛然一拍惊堂木,“堂下贼囚,还不从实招来!”
半晌,米老板汗湿的发梢往下滴水,她抹着血的嘴里淌出一串笑声:“哈哈哈哈……”
围栏外,百姓气恼:“这奸贼坏事做尽!竟然还笑得出来?!”
有人亲戚饿死在绿田,看米老板被杖责犹觉不解恨,吼道:“请知州大人打死这奸贼!”
其余人纷纷附和:“请知州大人打死奸贼!”
米老板手臂撑在地上哆嗦着身子起来,嘴里却笑得更大声了。
刘知州和蔼地笑笑,很满意堂外的反应。
张庭眼睫轻颤,隐约意识到什么,跨出一步挡在宗溯仪身前,又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老师。
张恕冲她轻轻摇头,又将目光投向堂内。
刘知州收起笑脸,一脸庄严下令:“查罪犯米福,哄抬物价致多人饿死,诬陷朝廷命官,十恶不赦!判斩立决,后日午时三刻验明正身,开刀问斩!”
米福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眼神好似吐着信子的毒蛇,阴狠地射向刘知州,伸手指着她:“不过是朝宋家乞食的一条狗!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官差收紧水火棍,时刻注意米老板的动向,谨防她突然暴起攻击上官。
米福抖着身体踉跄转身,阴沉沉地瞥向堂外,瞳仁像是永远化不开的墨汁,黑得瘆人,她张开手道:“笑吧笑吧,你们就笑吧!我米福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
栅栏外的百姓,被她这凶恶的神情吓得连连后退,嘴里小声嘀咕:“哎呦这奸贼疯了疯了。”
米福忽然仰天癫狂大笑,脸上肌肉抽搐无比狰狞,她渗着血的十指蜷曲成爪,倏地食指定定刺向天空,眼中满是不甘心,偏头歇斯底里吼道:“贼老天!你不开眼,我不服!!”声音撕裂裹挟着恨意,尖锐地刺痛所有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