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店员朝下望了一眼,似乎不大有主张了。或许情急,她口里吐字不大清晰,大致请他们先等等,不要走。
施珈看她突然手指翻飞,冲着靠近自己这侧楼梯的男店员。
他们短暂眼花缭乱的手语交流后,之前柜台接待施珈的年轻小伙启口,“书先给我吧,你们先上楼等一下,店长不在,我要问一下老板怎么处理。”
二楼左手边的走廊,男店员敲开门。
几分钟后,他空着手找到施珈她们,很认真地转达书店老板的意思:人没事就行了,这次不需要她们赔偿,书店内提示的注意事项务必遵守,也注意安全。
两个小姑娘不好意思,再次道歉及道谢,转身收拾了书包就要离开。
施珈犹豫片刻,忽然喊住了店员小伙,“抱歉,我想问一下,那本书,我能不能买下来,我愿意加价购买。”
他愣了一下,有些为难。
施珈上前一步,“对不起,我一直想找这本书的,我想……麻烦你替我问问好吗,或者,我可以自己去和你们老板沟通,行吗。”她一丝侥幸心理,或许书坏了店主愿意出售也不一定。
店员小伙再次敲开门,施珈跟着他,安静地站在门边。
深棕色的木门没有阖上,半人宽的缝隙里,她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太熟悉,也太遥远。
她心脏骤然一紧,血液似乎全涌到心口,沉重且快速地跳动着。鬼使神差的,她走过去,冰凉的手心按在厚重的门上,轻轻向里推。
里头的声音突然的停顿,那两个人一齐朝门口的施珈望过来。
天地都安静,周遭的一切陡然按下暂停键,施珈呼吸不自觉深重,也压抑着。她木偶般只晓得机械地朝前走,又突然刹住脚步。
眼前人,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面孔,她不肯自己记起来的面孔。
时间对好看的人从来是优待的,他似乎一点都没变,可他又好像不一样了,周身一种孤寂感。他的头发更长了,前面的刘海松散垂在眉边,细看两鬓好像夹杂着丝丝的银白色。
再见梁丘,灯光混着窗外浅淡的天光,他挺拔的身姿也清瘦,人却像一座撼不动的孤山。
“珈珈。”梁丘面上细微的波澜,略微紧绷着的下颌线,久违地喊出她的名字。
施珈一瞬间胸口紧紧地缩着,又像要炸开的抽着,指甲早狠狠地掐进掌心里。时间累起来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声的震荡里轰然坍塌,她不晓得,原来她还是这样想他。
施珈呼出一口气,灼热,酸楚,疼痛,全部迸裂出来浇在心头,终究倔强的人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施珈飞快穿过游廊,跨下石阶。她不能停下来的,偏偏不遂心,脚下一绊,人狠狠摔在青砖地上。
手撑着地面,垂头的人尝到迟一拍传来的痛感,一刹像被抽走吊着她的那口气。骄傲的脊背弯下来,不管狼狈和洋相,她委屈极了,只能任由自己眼泪不住地落下来。
梁丘进退的隐忍间咽下喉咙的干涩,他让店员小张去忙吧,自己走向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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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晓得过了多久,无声啜泣的人模糊看见一双黑灰色德训鞋停在面前。
“摔到哪了,能不能自己起来。”梁丘到底不忍这样看着跪坐在地上微微起伏的背影。
有人沉静且紧张的询问,施珈不响,忍了忍泪,才缓缓仰头望他。
只消一眼,她微微张开的口,霎时又哑然发不出声音。
刚才有人挡住,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左侧身旁分明少了一截什么。梁丘的衣袖叠在肘间,他的左手,到肘下一点就突然地消失了。
施珈好像有一瞬的晕眩,抬手在脸上一抹,要揩干净眼泪,她一定是看错了。
梁丘原本静默地等待着,下一秒,看见她面上的血迹,不由得眉毛拧起来,“你摔伤了,先起来。”
失魂的人,泪珠成串砸下来,再也摒不住地呜咽起来。
梁丘咽了咽,安抚的口吻,“珈珈,你先起来。”
施珈全没有听见般,依旧跪坐的姿势,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左臂,咬着唇抽泣。
梁丘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条腿向后挪了半步,弯腰去拉地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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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梁丘一只手上几乎承托着施珈大半的重量,他微微踉跄一下,稳住自己身体和脚下的平衡。
施珈咬着牙,双膝麻木后的刺痛俨然唤醒她一般。隔着衬衫透过来的温度太真实,她挣一下手臂,不肯梁丘再扶着她。
低下头,施珈微微背过身去包里找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一遍,妆大概早不能看了,但她不在乎,没有什么敌得过她心里的破败。
“珈珈,跟我进去处理一下伤口。”梁丘站在她身后,没有再去碰她,忧心且严肃的口吻一如从前。
施珈缓过来后的振作,亦或许是骄傲,她不管,眼下她就是恨极了他这样久违的熟稔的语气,不买账的人第一次自暴自弃般地不顾自己糟糕的形象,强压下来心痛震惊疑问和苦涩,她扭头就要离开。
梁丘依旧是叹气,不能不由着她,他伸手扽住施珈的手腕,手上的力道不轻,让他的语调也添了一份不容分说,“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要走,也至少先处理一下伤口。”
有人不响,僵持着。
梁丘无奈再让一步,“你不愿意同我进去,那么就在这里等我。”
半晌,见施珈不回应却也不再挣扎,他才转身朝店内走去。
去而复返的人,左边胳膊半夹半抱着两支瓶装水,右手拎着医药箱,他要施珈去游廊的木阑干上坐着。
施珈忍住膝盖每动一下就牵扯出的刺痛,在阑干上靠着梁柱坐下。
梁丘弯下腰,把药箱搁在高出地面的石阶上打开,再把两瓶水也放在旁边。他先瞧了眼施珈的两只手,左手还好,只是蹭到些灰。可右手小鱼际和掌根处却擦破了皮,一道道细细的伤口还轻微渗着血。
他拧着眉,调整了一下站位,俯身再看她的膝盖。施珈今天穿了肤色的薄丝袜,一条腿上的丝袜已经磨破了,大概走路弯曲又抻着了,一条血迹正往下流。另一边的丝袜只抽了丝,还绷在膝盖的伤口上头,显得血肉模糊地染成一片。
摔成这副样子,梁丘心上跟着抽一下,他抬头看她,口里几分无奈,“怎么就这么犟。要给你把丝袜剪开,先处理膝盖上的伤,忍忍。”
方才便一直不为所动的人这才对上他的视线,抿唇不语。
梁丘很快从医药箱里找出一把尖头直剪,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以她的膝盖为中心,贴着膝盖周围的皮肤把丝袜剪出一块圆形,再拿镊子轻轻揭掉收缩回伤口处的一小块脏污的布料。
一丝丝金属的冰凉游移着,从她的皮肤要钻进她的心里。施珈静静地看着梁丘的动作,她根本想像不出,他要怎么样去做原本稀松平常的一切事体。
下一秒,梁丘去拿水,左臂夹住水瓶的瓶身,右手用力拧开瓶盖,然后右手再拿过洒出些水的瓶子,左臂很快收回身侧不再动作。
刻意忽略她的眼神,梁丘温声叮嘱也提醒她,“冲洗伤口,你忍一忍。”
水浇下去的瞬间,施珈终究没忍住倒抽一口气小声哼出来,腿控制不住地轻颤、紧绷,再想收要回去。
梁丘抬眼望她,不忍心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还能忍吗,送你去医院?”
施珈抿一下唇,摇摇头。
“后头要拿棉签清伤口,怕沾着沙尘,还要碘伏消毒,能受得了?”他不大放心地同她确认。
良久不肯交流地人松口,沙哑且干涩的声音肯定,“可以。”
梁丘望她片刻,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他的动作不快,偶尔还有些笨拙感,可耐心十足。几次,他明明不自觉地弯了弯左边那一节短短的小臂,却偏偏像警醒着自己,很快将手臂贴回身侧。
施珈把他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揪起来的痛感甚至远远盖过她膝盖上的腌渍般的刺痛。
紧咬着嘴唇,她眼前刹那又模糊起来。施珈清楚得记得,梁丘是左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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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后,来往过好几波人了,他们始终静静地专注自己眼中的人,眼里的事。
天光渐渐暗下来染上灰蓝色,廊下同院子里的灯闪烁一下,依次都亮起来。
最后,灯光下,施珈不响地去接下来梁丘手里好不容易撕开的医用无菌敷贴,利索且随意地贴在自己右手的伤口上。
梁丘先是微微一顿,而后,无声地望着她。他陪她默认了自己的不便。
施珈再抬头时,梁丘把瓶子里还剩下的一点水递给她,“右边,眼睛下面,没擦干净,沾点水再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