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嘉楹微微对她摇摇头,示意别担心,让她专注自己的排练。
今天一整天都要和国家交响乐团协奏排练,每个选手只有一个半小时,基本只能练三遍,阮琪自然是第一个。
第一个去排练算不上最好,因为在看到所有选手的曲子后,可能需要根据情况变动之前练习的演绎,不过这时候协奏的交响乐团精神还很饱满。
阮琪在穆勒老师的教导下,在德国和不同的乐团合作过,初次合作会有很多问题,但她已经很懂得与人沟通,先上来就与指挥还有乐团各声部首席交流,问他们是怎么处理细节。
光是沟通和交流前后加起来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阮琪还听取了指挥意见,挑着部分合练了重点部分,最后只完整练了一遍。
第二个选手排练前,交响乐团成员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他们也稍微讨论了一下阮琪。
“刚才那个阮琪,协奏的感觉很不错。”
“乐团经验应该比较丰富,不是一个人在那里独自演奏。”
还有乐手问首席感觉如何,首席承认有些地方阮琪比她自己处理得还好。
然而后面的两个选手就感觉一般了,小提琴独奏部分都很好,首席也很认可,觉得不比自己差多少,但协奏部分和阮琪相比差了很多,他们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交响乐团协奏,而且排练情况不佳,他们连沟通也没有。
三个小时下来,全靠指挥和首席两个人在这里给乐团成员们鼓劲。
再次休息了一会儿,就要迎接第四个选手。
曲嘉楹带着琴和谱子进来了。
第58章 第58首
决赛当天, 第一个上场的还是阮琪,她深吸一口气,与指挥和首席点头示意。
指挥抬手, 乐团齐奏,恐怖的末日将要来临。
之后慢慢渐弱, 亡魂被召唤而来,可灵魂在挣扎, 在对死亡恐惧。
混乱渐渐平息,亡者排队接受审判。
最后的部分是天国辉煌的光芒, 灵魂冲破肉身的束缚, 获得永生的救赎。
这就是“复活”。
阮琪对宗教没有一丝兴趣,尽管她很清楚这个主题对西方作曲家的重要性, 但不代表她无法理解, 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所以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的经历。
儿时她是天才神童, 出国参加比赛, 接受面向世界的媒体采访。
她和伤仲永比起来不知道哪个更惨, 古代人生活范围小,过了很多年都还记得天才神童,但现代人接收的信息过载, 没多久就忘了, 她不知道这算好还是算坏。
阮琪尽管也在音乐学院附中上学, 中学时期提起自己是大赛冠军,可只有个别同学知道, 因为比赛每一届都有冠军,大家只关注最新的那一个,之前获奖的人后续如果没有更火爆的新闻, 没人会记得他们。
到了现在,更是没多少人记得。
阮琪前几年还觉得被人知道她曾经是天才神童这件事很羞耻,毕竟没有更好的成绩了,她无法面对失败的自己。
但到了德国之后,那边的人更加松弛,阮琪和很多人交流,他们的水平都很高,也都得过奖,有的人和她一样还想继续往前成为独奏家,有的却很自在,打算在交响乐团就职,平时再教教小朋友,也有的人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组建乐队,打算融合德国当地最流行的电子乐探索新形式。
阮琪反复徘徊犹豫,终于放过了自己,无论是天才神童,还是这无法适应高强度的练习做了多次手术的身体,都是她的一部分。
她默念着克洛普施托克的诗作《复活》:“我将死亡,直至再生!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阮琪平复着情绪,向台下鞠躬,与指挥和首席握手,慢慢下台。
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已经尽了全力,之后只能看和她竞争的乐手如何了。
收拾好东西后,阮琪披上外套再坐到台下,初赛第三名的演奏也进入中后段。
她听了一会儿就发现了台上的选手在自顾自地演奏,尽管技术高超,但完全没有理会交响乐团。
这个交响乐团哪怕是国内最好的,配合起来也很辛苦,精神上也很疲惫。
阮琪有些担忧,在这种情况下登场的曲嘉楹要面临比她更艰难的局面。
曲嘉楹的同伴们尽量克制自己的担忧不要打扰到她。
曲嘉楹依旧喝了一小杯烈酒,静静地在大脑里默不作声练习,闫铮过来敲门提醒差不多到她上场了。
闫铮递上手帕,曲嘉楹微微冲他笑了笑,接过来擦了擦鬓角的薄汗。
她最后调试一遍自己的小提琴,一手提着裙摆,一边往前走。
王洲和熟识的乐评人坐在一起,两人低声交流着。
“刚才二三名都不太行啊,乐团的状态被影响了。”
王洲不太清楚曲嘉楹排练的怎么样,她确实担任了学校乐团两年的首席,但作为独奏与乐团协奏还是不太一样,但她抽到的曲子又不需要独奏,王洲也搞不懂算好事还是坏事了。
台上的指挥和首席与曲嘉楹互相点头示意,首席换了高音提琴,她一边打量着曲嘉楹,作为一个女性,也不得不承认曲嘉楹这一身香槟色缎面礼裙很漂亮。
首席暗叹着,曲嘉楹哪怕抽中了没有独奏片段的曲子,也还是会想办法突出自己的存在感啊。
与曲嘉楹协奏之前,首席对她的印象并不是很好,爱参加流行乐活动,爱炒作营销,什么奖都还没有,就拥有最著名的小提琴,还有赞助和乐评报道,这能是好好练琴的小提琴手吗?
当然了,首席保持着自己的专业度,不会因此影响她的演奏,但在前一天排练的时候,前面两个已经让她和指挥很疲惫了,对这第四名也没有抱多大期待。
曲嘉楹上来排练只沟通了一句话,说明自己用的速度。
因为原本的谱子没有标记速度,她的习惯比交响乐团之前练得更快。
她要直接排练,不额外再讲话交流,时间很紧迫,只有一个半小时,情况顺利才能练三遍。
首席和指挥当时都惊了,曲嘉楹的话比第二第三名还少。
不管怎么说,大家初见就要一起演奏了,至少要与指挥和首席简单互相得了解一下,但不交流也正常,他们俩也有些累了,没顾得上提醒她注意协奏,反正提醒了也大概和前面两个差不多。
排练就开始了。
但很快,作为顶级的指挥家和一流的小提琴家,他们发现了曲嘉楹很懂得配合交响乐团,很擅长协奏。
指挥和首席暗道,难怪能像怪咖般的音乐家那样不沟通交流呢,曲嘉楹的能力确实有这个资格。
一个半小时内勉强完整练了三遍,每一次曲嘉楹喊停,重新从前面一个小节开始,都和上一次不同,她都变得更加适应这个交响乐团的风格和习惯。
首席不确定其他成员有没有发现她的学习能力,但至少成员们都跟上了,态度不再像前两场那么消极。
指挥的感受更明确,因为曲嘉楹不是只关注小提琴声部,她有时喊停,是发现了其他声部的问题,但她没有说明,只是瞥一眼指挥。
如果只是小提琴声部的问题,她自己会调整,但其他声部的事情,她不会越俎代庖,指挥无奈地笑了笑,用手势提醒出了小差错的声部。
指挥必须承认,曲嘉楹有这样的敏锐必然是大量练习得来的,而且不止做她本职小提琴声部的工作,而是了解总谱。
如果说阮琪是用语言交流沟通,迅速融入交响乐团之中,那么曲嘉楹是直接用琴技传达自己意图。
注重效率这点没错,但能力也要够格才可以达成既有效果速度又快。
曲嘉楹排练结束了,和指挥与首席告别才笑着说道:“你们果然很厉害。”
她不需要多沟通,完全相信国家交响乐团能够初见就和她配合完美。
指挥和首席对视一眼,只能叹息,现在的年轻乐手真厉害。
回到当下的决赛,曲嘉楹坐在最前面,认真地演奏着巴赫的曲子。
阮琪坐在角落里倾听,以她对曲嘉楹的了解,这种类型的曲子已经不是曲嘉楹现在最擅长的,但不代表不擅长。
正因为没有什么可自我表达的余地,限制了曲嘉楹的发挥,反倒让她按照大部分人演绎规范来演奏。
得分应该会比她初赛更高。
和交响乐团的协奏与竞奏,阮琪听得很清楚,曲嘉楹比自己强多了,她苦笑着,本科的时候不就很清楚这点了吗?
她只是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自己和不同的交响乐团练习,能够飞速进步,但曲嘉楹同样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