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是为着陛下,为着周国考虑才出言此策,没想到到了这群人嘴里就成了贪生怕死之辈。
偏这孟钦御史出身,最知道何处能戳人肺管心窝,他目瞪而视,生生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两人争吵的气氛火热,丝毫未注意到龙椅上坐着的段熠久久未置一词。
正当孟钦洋洋自得时,段熠终于开口了。
“朕以为,让威德侯出面议和,将此次下令发兵贺兰毅押解回朝,以金罗边境乌洛与兰诺两城作为条件弥补我周国损失。”
这意思是不打算歼灭金罗了?孟钦当即就要再谏言,就听见刘尚书抢先一步应和。
“陛下英明,此举即可平息民愤,又可削弱金罗国力,达到震慑的作用,至少十年之内,金罗再无进犯的可能。”
“刘尚书保守了,朕以为别说十年,只要朕在位一日,金罗不敢再踏入我大周一步。”
此话一出,众人齐呼吾皇万岁,大周千秋万代。
“孟御史言辞犀利,话有深意,朕过犹不及,有什么异议大可提出来,这时候不说,日后再提,朕就当你是故意而为之了。”
孟钦没想到向来果决的皇帝竟还给他谏言的机会,诚如陛下所言,今日不说,日后再说恐怕就晚了。
他侧身退出朝臣站立的队伍,只身立于殿中,跪下手持笏板,言辞恳切道,
“古有褒姒、妹喜之流,魅惑于上,惑乱国朝,今先帝时因贞懿皇贵妃放任金罗为虎作伥,致使今日军民死伤无数,臣以为陛下当引以为鉴,处置相关人等,以绝后患。”
孟钦此言虽冒犯,可也有不少人赞同,毕竟金罗国的几个女子都是微末之流,无伤大雅,虽传闻陛下宠爱某一女子,可比起先帝时的贞懿皇贵妃,那还差得远着呢,陛下英明睿智,有雄韬武略,舍小为大,当知道其中利弊。
可这样劝谏的话一出,又是合情合理,就连刘尚书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段熠的眸光倏的暗沉,似有汹涌波涛之势,又按耐不发,良久方化作冷硬嗓音,
“若朕没记错,这是孟御史第三次口出此言了吧。”
孟钦身体猛一激灵,听到上首之人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突然有些后悔,碍于众人此刻都看着他,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是。”
“事不过三,朕若不说清楚,下一次孟御史说的就不仅仅是别人,而是朕了吧。”
孟钦几欲放弃,背上冷汗涔涔,可段熠却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事关贞懿皇贵妃,就不得不提到你们都察院了,当年先帝为贞懿皇贵妃立传时,你们御史在何处?史书又是何人所写何人所察?如今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以先帝为鉴,既如此,那便从头解决,拨乱反正,什么时候处理好了,此事就什么时候再议。”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惊诧不已,俗话说死者为大,更何况是先帝,要重新改写先帝朝时的史实那便是相当于在先帝陵前唱念做打,那是大不敬,真要这样做了,那人定会声名狼籍,受尽唾骂。
君父君父,就是要以君为父,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放眼数百臣工,无一人能有这个胆量,这时候出头那就是相当于在陛下心里留名了,还是遗臭万年的那种,众人因此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孟钦心知段熠这话是将他的路堵死了,而自己因为出了这个头便没了回头路,
人面色难堪的应道,“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段熠当即冷笑出声,这一下给本就心如死灰的孟钦颓唐得连灰都不剩了。
老顽固就是老顽固,御史们代代相传的都是些所谓道德良知的话术,真是迂腐得很,
“孟御史病了,朕便准你归家休养,等什么时候痊愈了再上值罢!”
此言一出,朝臣们的脸上皆是惊讶。
陛下这是要卸了孟钦的职,什么时候痊愈那是陛下说了算,可以是一个月,也可以是半年,亦或是一辈子。
“陛下——!”
“养病需平心静气的好,即日起朕便派锦衣卫看护孟府,让孟御史安心闭门休养,其他爱卿们也不要前去打扰,若要让朕知道你们耽误孟大人养病,朕亲自问罪!”
话已至此,众人纷纷大气不敢出,唯恐成了下一个孟钦。
自朝会过后,孟钦当真突发恶疾,一时间人人自危,再无人敢直言此事。
第74章 久别重逢
金罗启罗城, 周国军队驻扎于此,城主府的议事堂是主帅蒋瀚所居之地,此刻门外军士疾步前来。
“将军, 周国传来消息,”军士将一蜡封的小匣子取出递给蒋瀚, 蒋瀚将人斥退后方打开那匣子,取出里面的信纸。
副将见蒋瀚看了信上的内容后一言不发,询问道,
“侯爷, 可是计划有变?咱们要怎么做?”
蒋瀚将信交给他看, “安插在都城的探子来报, 陛下在朝会上指明要押解大殿下回去,”
“为何?陛下既不肯下旨歼灭金罗, 已经有贺兰璟在周国, 为何还要大殿下。”
“陛下不吞并金罗尚在我思虑之内,而要贺兰毅的人是我没想到的。”
蒋瀚忽然想到了什么,夺过那信纸一看, 见信上说贺璟曾被段熠召入养心殿,不久后便从刑部放了出来着人看押, 种种迹象结合在一起便指向一个答案。
段熠不打算贺璟, 下令抓捕贺兰毅, 是为了扶持贺璟上位, 贺璟受其恩惠, 则必当为他马首是瞻。
“那眼下侯爷该如何, 我军势如破竹连下几城,若不按照朝廷的旨意押解大殿下回周国那便是抗旨不遵。”
蒋瀚听他说完才觉形势危急,他属实是没想到贺璟竟能活下来, 还能得段熠的支持,不知那贺兰毅是怎么行事的,竟让人反将一军,眼下只能重新谋划,若有机会杀了贺璟自然是好,若无机会,左右金罗不过是个助力,舍了便舍了,只要上面的人不倒那便有机会。
他沉声吩咐副将,“眼下朝天的旨意还未到,你先将此事飞鸽传书告知贺兰毅,让他自己寻解决的办法,我只能暂时以商讨为由替他多争取几日时间,届时他若是寻不到解决的办法,我只好公事公办了。”
“再给那人去信,说形势有变,请他示下,京都蒋府一应事宜还请他多照料。”
“是。”副将应声而退。
蒋瀚脸色黑沉,眉宇间是抹不开的浓愁,如今只能是背水一战,再无退后的可能。
周国京都,边境战事的捷报频频传来,振奋人心,百姓欢欣鼓舞,生活有盼头,干起活来也越发轻松,大街小巷重新恢复一片欢声笑语,街头说书的先生神采飞扬地讲述着将军战百人的故事,引得听书的百姓连连喝彩。
说书人的摊前围满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对面的茶楼靠窗处有一人正用一把洒金川扇支着下颌,说书人说道兴头时,便随手向下洒下一把银钱,引得围观的人纷纷叫喝。
“下面这是怎么了?”槐夏亲自去盯着茶水的功夫,回来时就听见外面的动静,朝正呆望着的兰婳问道。
“不知是谁好心散了财,满地的铜板碎银,下头的人都争着抢着呢。”兰婳看得甚是起劲。
槐夏没忍住提醒道,“主子还是别凑那热闹了,只管着吃完茶食要去看夫人呢。”
“知道了,在外面别叫我主子,听上去怪得很,”
兰婳仍未收回视线,这宫外可比宫里头新鲜多了,光她出来这会儿见到的人可比在宫里半月见到的人都多,更遑论那玲琅满目的各色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正听着那说书人嘴里感谢着有缘人打赏,李忠匆匆赶来,恭敬道,
“娘娘,马车换好了,庄子那儿正候着呢,不如早些出发,待宫门落了钥之前回来,这中间您还能多与夫人说话呢。”
提到母亲,兰婳那看热闹的心思瞬间就止住了,比起看外头的风景还是先见到母亲更为重要,左右陛下答应过她届时能去江南一赏好风光。
她当即便起身,向楼梯而去,只行出两步远,一云母屏风里走出一人,手中摇着洒金川扇挡住她的路。
“兰昭仪,别来无恙啊。”
兰婳这才抽出心思去看说话之人,只见李忠忙并步上前,惊诧道,
“奴才见过贤王殿下,殿下怎会在此。”
还正好和兰昭仪碰上了。
“本王闲来无事就喜欢四处逛逛,今日外头日头大,进来磕两盏茶,听到大监的声音哪能认不出啊,瞧着大监近来精气神不错,可见皇兄近来也康泰。”
“那是那是,有劳殿下关怀,”
陛下和兰昭仪那岔子一过去,他自然气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