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熠压下眼中神色,静默看着内侍将人引出去,心中已有了打算。
这贺璟比之那金罗大殿下倒是会审时度势,心有城府不是坏事,重要的是如何成算。
他手指在一封刻有金罗国徽的信上压着,指骨敲击发出沉闷的声音。
那贺兰毅不是个省油的灯,头脑简单,自持一身蛮力,若他要登上国主之位,恐会引来战事,而贺璟此人……若要掌控便不能给他一丝脱离桎梏的机会。
一番思忖过后,段熠对旁的蟒衣内侍吩咐道,“将这批折子送去内阁分发下去。”
而后便接着批阅余下几本奏折。
御花园东南面,水榭后一处柳树下,女子聘婷窈窕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
过了一会儿,两个男子走了进去,
“娘娘,二殿下来了。”
兰婳看见那红衣官袍,想是散朝后便被召进乾清宫还未来得及换衣服。
官员不能常进后宫,这样的机会虽方便,可这红衣官服也太过现显眼了。
“殿下找我。”
“嗯,我找你是为了你母亲与兰嘉的事,明日礼部的人就会启程,陛下下令以一品夫人的规制相迎。”
兰婳清艳的眉眼微动,这并未有人告诉她。
“有陛下的人去迎,夫人此行定会安然无恙,只是兰嘉现下正在武司部进行特训,按规矩,特训结束前,任何人不得中途退出。”
兰婳低下头,手指蜷曲成拳,竟是如此之巧。
“我本欲修书请父王通融一二,可如今父王病重,朝中是我那大哥和王后暂时掌管,只怕他们不会同意。”
他话说得委婉,如今这情势,别说同意,只会事事都与他对着干,好挫挫他的锐气。
兰婳略微失神了片刻,复抬头道,“殿下有心了,既如此,那便让阿弟如期完成训练后自行前来吧,我想着以他的性子只怕我强要求他来,他还不肯来呢。”
话说完,脸上又覆上那一贯如常,温温柔柔的笑。
他已经看厌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在他面前便再也没有表现过那般鲜活肆意的笑,更多的是对着那人,好似他二人之间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贺璟强压下心中的不平,温声道,“婳儿,你的事我已知晓,你放心,我已派云清去寻法子,天下医术大能何其之多,不日便能找到解毒之法。”
这回兰婳的脸上终归是露出别样的神色,她疑惑于贺璟是如何知晓她中毒一事,又惊讶于他为何如此肯定一定能找到解毒之法。
“殿下是如何……”
话还未说完,便听他答道,“我在宫中安插了不少人手,且蒋慧云未死我心存疑虑,便探查了一二,果真得知是她在你日常饮食用具中动了手脚,”
“果真是她……”兰婳自顾自地喃喃道,并未察觉到身旁之人的异样。
她本不欲麻烦贺璟,可未成想昨日刚得知此事,今日贺璟便与她说了此事,看来他在这宫中消息灵通,既然陛下都没有法子,多一分机会便多一份希望,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欠他更多了。
“殿下在这待了许久,已是不妥,谢过殿下帮忙,来日必将报答,还请殿下快些出宫,莫要让旁人觉察出不对。”
正说时,不远处传来一连串脚步声,似是谁的轿撵路过此地,兰婳瞬间提起精神,示意贺璟往里走进些,用水榭的建筑遮掩身形。
直到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兰婳这才放松警惕,与贺璟拜别过后便急匆匆赶回昭阳宫。
刚拐进昭阳宫门前的甬道,便见宫门外停放着皇帝专用的步辇。
竟是陛段熠来了。
刚进昭阳宫,含光殿外便站着一人,段熠听到声音转身,
“去哪里了?”
兰婳心里咯噔一下,与贺璟的谈话并无什么不可告人的,可她不能说出与贺璟私下见面的事。
“宫中待得无聊,出去走走,见御花园中牡丹开得正好,就贪看了会儿,”说着,便朝男人走来,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原来如此,”段熠面无表情的神色忽然缓和,
兰婳见段熠表情并无异样,可心却始终不敢放心下来。
“陛下事务繁忙,来昭阳宫也不提前派人通知一声,”
“朕想着你,看着那一堆折子就头疼,”段熠拉过她的手与自己的手十指交叠,转身向殿内走去。
兰婳跟在男人身旁,这才轻呼一口气,暗道自己多想了。
刚坐下没多久,槐夏便端着药碗进来禀告,“主子,到时辰要用药了。”
兰婳猛一惊诧,她竟忘了到了喝药的时候,每日这个时候槐夏都会将所谓的“补药”送过来,
知道了这药真正的效用后,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如今当着段熠的面,却不得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淡声道,“拿过来吧。”
她接过瓷白的药碗,感受到有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正要喝下,
“这药——”段熠突然出声,兰婳骤而止住动作,对上那道炽热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她喝药,竟是如此心如刀割般的感觉。
他犹豫后开口道,“这药苦吗?”
兰婳笑道,“都喝了这么久了,早就习惯了,”
原来是担心药太苦了啊,他什么时候这样矫情了,
药再苦也得喝啊,小命总得先保住了。
“去拿些蜜饯来,”段熠朝槐夏说道。
“朕之前在太后宫里见太后每回喝药,都要吃蜜饯,说是能压压嘴里的苦味。”
原来是在太后宫中知道的,以他的性子,生病喝药肯定只会一饮而尽,更别提吃蜜饯了,只会嫌弃喝药浪费时间。
兰婳没多想,等槐夏取来蜜枣后,皱着眉头将药一鼓作气喝完,然后塞了颗蜜枣放在嘴里。
虽然能中和药汁难闻的味道,可那辛辣、苦涩的味道仍旧停留在口腔中。
槐夏又取来痰盂,漱了口后方觉好了许多。
这期间,段熠一直默默不出声,可视线一直在兰婳脸上游移,
见那黑黢黢的药汁见了底,兰婳的脸上不可控制地露出了难受的表情,男人衣袍下的手指渐渐攥紧,指节发出微小的声响。
兰婳缓过神来后,看向一言不发的段熠神情低落,
“陛下处理朝政累了,在我这儿歇会儿吧。”
“好,”暗哑的声音是道不尽的缱绻。
兰婳低头注视着枕在她双腿上的男人,指尖在上方轻点。
从未如此安静地观察过男人的容貌,这张脸在数月前曾对她冷眼相待,恶语相向,如今也能安稳地躺在她怀中。
微妙地情绪毫无征兆地自心底喷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段熠只觉脸上似乎有些冰凉,睁开眼,便见女人抚摸着他的脸,似乎在擦拭着什么。
“朕睡了多久?”
“还没到半个时辰呢,”见他起身坐立,兰婳关心道,“陛下再歇歇吧。”
“不用了,朕还有要事,先走了,”段熠起身朝外喊了一声,屋外等候的李忠赶忙进来听候吩咐。
走时,男人刚踏过红木门槛,停住脚步朝屋内站着的人开口,
“晚些朕再来陪你。”而后便见男人脸上扯出僵硬的笑来。
兰婳点点头,笑着目送那道看,宽阔的背影离开后,
心中狐疑,今日他很奇怪,说不出哪里奇怪,可说话表情动作结合在一起,便哪哪都不对劲。
她压下心中疑惑,眼前还有更重更重要的事要做,一是体内的毒还需贺璟寻法子,二是母亲不日就要来金罗,可阿弟却不能来,也要靠贺璟在其中斡旋。
思来想去,种种都要靠贺璟帮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等事情完毕后,她要想办法劝陛下放贺璟回国,于她而言,周国或许是个解脱的地方,可于贺璟而言,却成了束缚他的地方。
他在周国的境遇比她从前不会好多少,陛下既然对贺璟如此看重,若要成全他归国的心愿想是也不难。
想到这,兰婳便决定寻个机会向段熠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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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呀,自作主张放了三天假(小的罪该万死呜呜呜)接下来继续更新,感谢追读的宝子们,届时完结评论区有福利掉落,再次感谢[让我康康]
第66章 恢复位分
龙撵出了昭阳门, 并未向东返回养心殿,而是一路向西,一路上早已被御前侍卫提前扫清道路, 偌大的宫道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