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起微风,兽首檐角下的宫铃随风摇曳,伴着微风响至午夜,屋内屋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翌日,天刚亮,段熠在宫女的服侍下穿戴朝服,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如雷贯耳,段熠皱眉道,
“何必如此着急,晚两日再回吧。”
兰婳难得起个大早,一半是因为想要早些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窝,另一半原因是昨夜某人精力实在太过旺盛,直至半夜三更方才止歇,弄得她困意丛生,想要睡觉又不能,过了那个点,便想睡也睡不着了。
兰婳将衣物往箱笼中一丢,没好气道,“我才不要呢,我约了人。”
“约了谁?”
兰婳说,“当然是公主了,不然还能有谁。”
段熠眉头这才舒展下来,温声道,“她素来稳重,你可别将人带坏了。”
言外之意是让她别到处瞎玩,当心自身。
兰婳听了这下不高兴了,什么将人带坏了,看来他还不知道阿沁是个什么性子,她被这条条框框约束久了,真要放开了指定比自己还疯。
因着朝会在即,段熠也无空再叮嘱她,她回到昭阳宫时,宫内每天都有人打扫,故而还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没变。
徐嬷嬷年纪大了,兰婳让她回厢房休息,茯苓与槐夏半夏则是将衣物、首饰归整好。
用过午膳后,约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
“我来了!”
兰婳被这一嗓子喊得瞬间打了个激灵,那午睡后的困乏顿时就一扫而空。
段沁手舞足蹈跑进来,人早已不像之前那般拘束。
“西宫有一处石榴花开得甚是艳丽,我们一同去看看!”
说着,人已被她从榻上拉起,兰婳赤脚踏在地上,身上未曾着外衣。
槐夏忙说道,“公主殿下,容主子穿戴好再走吧。”
段沁这才回身看到兰婳身上的里衣,忙松开手,笑道,“不急不急,你快换衣服吧,我等你,”
身后的采薇止不住发笑,公主还不急呢,这都急成什么样了。
兰婳一面由着宫女替她穿衣挽髻,一面不解道,“之前怎么不知你这么喜欢石榴花?”
段沁思忖一下,眼神忽闪,“哎—,我是看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出去玩,这不一听到你回昭阳宫了,我赶紧就来找你了,再者,你这宫里许久没住,就该弄些花草来攒攒生气。”
兰婳听着点点头,透过绣窗看向外头,浑圆的太阳倾斜,透过云层洒下曦光,往常这时候她哪怕不出去也会支起竹帏在廊下听风,搬回这里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心。
穿戴好后,两人结伴出门。
段沁说的那处虽然在西宫,可离昭阳宫不远,因着昭阳宫是整个后宫中除皇后所居的坤宁宫之外,方位最好的地方,居皇宫中心地带,去哪里都不算太远。
两人到了那里时,宫人已经提前布置好,说是几株花草,倒更像是一处小树林,因这地方附近无什么人居住,这地方显然鲜少有人光顾,故而四周杂草丛生,倒增添些许野趣。
那株长势最好的石榴花旁有一株桂花树,因未到时节,花苞未开,绿叶倒长得翠绿茂盛,用来乘凉正好。
树下摆放着酸枝木镂雕螺钿小方桌,上面摆放着几样点心,兰婳一眼便看出了是她喜欢的几样点心,上回到长乐宫中打叶子牌,和段沁说起过,没想到随口一说,她竟记下了。
除了采薇和茯苓她们,其余人都在远处候着,几人就这般一口茶一口点心,闲谈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立时就有宫女来报,“禀公主殿下,兰昭仪,孟美人和林美人路过此处,得知公主和昭仪在此,想要拜见。”
段沁一听这两个名字,便觉不对劲,林美人似乎是那个揭发蒋妃的人,孟美人倒是有印象,京中有名的贵女,只是入宫后倒很少听起过她的消息,她与她们又不相熟,何必特意来拜见。
她小声嘀咕着,“这地方平日里可没几个人来,怎的今日我们还能遇上她们,”
兰婳说,“蒋妃被废后,林美人就搬去永和宫了和孟美人一同住。“
“罢了,你同她们说,本宫就要走了,叫她们不必麻烦。”
那宫女复又匆匆赶回去回话,没一会儿又过来回禀。
“回公主,孟美人和林美人不肯走,说礼不可废,定要给两位主子请安。”
这话有无恭敬倒不可说,话中颇有强迫的意味。
往昔段沁定会顺着一了百了,今日好不容易避开皇兄携了阿婳出来,遇到这妨碍之人难免心生怒火,
段沁面有不虞,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语气强硬,“不用了,告诉她们回去吧。”
这回宫女来回话,两人已经走了。
又待了一刻钟,采薇朝着正在笑谈的公主疯狂眨眼睛,
段沁意味,开口惋惜道,“只可惜我命人新制的一副牌面还没做好,不然今日定可以玩到很晚。”
兰婳看着小方桌上空了的茶壶,只剩半块儿的点心,知道她这是吃饱喝足想要回去了,
“你吃了这样多,晚膳都不必用了,还是走走消消食吧。”
这话正中了段沁的意,“你没用多少,不用散步消食了,我回宫的路上四处走走就行了。”
“好。”
“你先走吧,我看着他们把这地方收拾了再走。”
两人一前一后刚出了这片树林,转角兰婳就遇见了不速之客,正是方才要请安的孟美人和林美人。
两人正在拿团扇扑蝶,看到她面上并无惊讶之色,从容走向她,微微蹲身施礼。
“还未恭贺昭仪晋位之喜。”
兰婳不懂她二人意味,只好跟着搪塞道,“林美人亦是。”
林美人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便恢复如常,“许久未见昭仪姐姐,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风姿,只是看着脸色暗淡,可是寝食不佳,我宫中有……”
兰婳听着她一口一个姐姐,送补品之类的话,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她似乎比她还要小半岁,哪里来的妹妹。
她耐着性子听她将话说完,然后无情回应,“谢谢林美人好意,不必破费了,你自己留着用吧。”
说完,便将视线转到孟美人的脸上。
上回端午出宫那日她便看到了孟汐,那时蒋妃势头正盛,平日里韩昭仪都闭门不出,孟汐当时跟在蒋妃身后,神情淡漠,仪态端庄,一如今日,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她在看她,她亦在看她,转息后,那人开了口,
“既然见过兰昭仪了,那嫔妾便不打扰了,有时间还请昭仪赏脸来永和宫坐坐,嫔妾随时恭候。”
说完,便侧身让出一条道,林美人本来还想说什么,见此举动只得息了声,退后两步。
——养心殿内,李忠接过段熠手中的折子递给阶下之人,贺璟看过折中的内容后,眸光瞬变,
“陛下这是何意?”
第63章 质子与长公主
只见纸上写的都是朝中大臣的名字, 官居何位,所犯何罪皆写得一清二楚。
为首之人的罪行列出十数条,他一眼便看到最为醒目的那几个字, “江淮水患,挪用公款, 致千人遇难……”
江淮水灾一事,影响甚大,无人不知, 百姓皆以为是天灾, 其实不然。
罪魁祸首便是工部侍郎王参, 亦是威德侯长女的夫婿, 其名字之下,是蒋瀚第三子蒋适的名字,
蒋适在户部任职, 工部所得建造款用均由户部经手,王参出事,蒋适自然逃不了干系。
皇帝这是要……
“陛下可是拿错了, 臣掌管祭祀礼乐之事,此封奏折应是交由大理寺卿查阅。”
“朕就是给你看的, ”段熠的声音不急不慢地从上首传来, 幽长不明。
贺璟心中一紧, 拿着奏折的手渐渐加力,
“威德侯乃朕旧地封将, 为大周立下过汗马功劳, 奈何奸佞作乱,祸乱朝纲,而今出了这样的事, 实在不足为道,朕已不知何人能用,也不敢再用旁人,这查办一事交予你,朕才放心。”
果然,案子查完,证据具备,只需下旨就可惩处的事偏偏要他来办,美名其曰信任,实则这督办抄家一事最为得罪人,真到了抄家下狱的那一刻,人们只会记得前来下令的人,而不会在意是谁查明了他们罪行,又是谁下了诏令。
他身为金罗质子,本就举步维艰,如今再让他来行此事,只会招致更多人怨恨。
蒋氏一族根深叶茂,一个蒋妃不足以推倒他,身为工部侍郎的女婿亦是,皇帝此举是想慢慢将蒋家瓦解,直到最后不堪一击,而做剜肉剔骨的那把刀便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