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自我安慰道方才那一眼,陛下定然是在看她的,自己如此大度厚待孟美人,陛下应是对自己极满意的,那么自己便还有希望能获得圣宠,为着这点盼头,蒋嫔心里像吃了蜜糖,甜滋滋的。
酒酣耳热过后,宴席将近尾声,宫人们将漱口的器具端上来服饰主子们净了口,李太后套着累金丝嵌绿松石护甲的手捻起一方绣帕拭干净嘴角的水渍,开口道,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才没多久就有些乏累了,花房的太监们将今春新育的花木们都运来了,摆放在殿外锦绣台上,其中有一品郁金香哀家瞧着别致,也从宫里拿了两盆来,你们先去看看吧,待宫人们准备妥当后便在那祭香祈福。”
众人起身应是,等两宫太后与陛下离开更衣后,其余人才离开。
韩昭仪不知何时先兰婳一步,已至殿外廊下等着她,见她出来,方宽慰道,“蒋嫔向来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主,孟美人进宫,她心中自然不痛快,这才来找你的麻烦,你别往心里去。”
兰婳知道她在安慰自己,抿了抿唇浅笑道,“我知道的,早就听闻过蒋嫔的嘴上功夫了的,我也算领教过,就当听了一耳朵玩笑话。”
韩昭仪听她这么说,看出来是个心性坚定的,便不说肉麻安慰的话了,邀她一同去锦绣台。
午后日光倾斜,灿意更甚,蓬莱洲四周的湖水披上一层金色的薄纱,波光散射在空气中,显得岛上建筑更加金碧辉煌,耀眼夺目。
身后的太监给两位主子打起伞撵,好在阴凉处观赏秀丽花景。
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块板砖上都摆放一盆鲜花,时节上的迎春花、杏花、桃花和梨花等自是不必多说,花房里人办事不敢出差错,早早就播下花种,又每日仔细盯着,养得枝繁叶茂,颜色鲜艳,还有些快到季节的花,也能使出手段养出来,因而此刻这锦绣台上的花木怕是比之御花园还要好看三分。
锦绣台正中间由几根粗壮的木柱托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台面,上头有宫人正在布置敬香用的器具。
韩昭仪望着锦绣台下的女子们或赏花,或由宫女们引至阴凉处休息,她们这一处暂时还没有人靠近,又许是皇帝有了新欢冷了旧爱,贵女们嗅到新的机会,纷纷围在孟家夫人身旁,白面红唇,笑道谄媚至极,孟家夫人倒显得从容的很,许是身为诰命多年,常出入宫中大小宴会,对着这样的场面也能一一应付得过来,虽说多半是假情假意,可这种话听多了,有几分当真也很是受用。
“孟美人入宫不是偶然,但于才人来说,却未必是坏事,多了这样一号人物,想必蒋嫔正心急如焚,一时半会儿无暇顾及你了,”韩昭仪不咸不淡道。
“但愿如此吧,总归我是不愿与她多有来往,安安静静的不好么?”兰婳回道,蒋嫔行事张扬,说话犀利,有时的确让人下不来台,这些日子她都习惯了。
至于这孟美人看上去确实不简单,她也想明白了,若是过分追求情爱恩宠两全,只会自伤其身,倒不如舍弃某些东西,她只求有朝一日能让母亲与弟弟脱离王府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为着这个目的,她暂且还不能退缩。
韩昭仪笑着岔开话头,拉着兰婳说了好一会儿话,到后来口干舌燥,想着去偏殿喝茶润润喉,进门时,遇上一个慌慌张张的宫女,见了她们,立时跪下,嘴里喊着,
“两位主子开恩,奴婢不是有意冲撞主子们的!”
第24章 南地巫术
幸而两人走得慢, 及时止住了脚步,这才并未撞到,韩昭仪笑着叮嘱, “走路看着点,别给自己绊着了。”
又见这宫女面生, 便问她是哪宫的,宫女未受责罚,心里感激, 恭敬回道, “奴婢本是蓬莱洲上照看花草的宫女, 掌事公公见人手不够, 就叫奴婢到殿中伺候,有幸得了孟美人赏识, 今后就要到永和宫里去当差了。”
韩昭仪点点头, 又问道,“见你走得急,可是孟美人出了什么事?”
宫女垂首低声道, “孟美人伺候陛下更衣,弄脏了衣裙, 让奴婢去寻掌事的拿套新衣裙来。”
她本在后殿门前候着, 瞧着新主子进了内间, 她被打发到蓬莱洲这冷清的地方干活本就辛苦,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贵人, 行事自是万分谨慎, 因而新主子让她去拿衣裳,她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赶,谁知差点冲撞了宫里头的主子。
“好了, 孟美人急着要衣物,你便快去吧。”韩昭仪和声道。
宫女与内宫少打交道,不认得眼前是哪宫贵人,只看衣着打扮与说话间道气度,大概也能猜出眼前的人位分不低,而这位说话的贵人身后妃嫔更是穿着华贵,眉眼间透着精致,更是不俗。
她急于办差,心里感激,只消偷看几眼便匆匆行过礼离开。
等人一走,韩昭仪意味深长地对兰婳一笑,言语间有别的意味,“青天白日,这孟美人不仅有一副好容貌,还有着好手段呢。”
兰婳到底经过人事了,听出话中的意思来,一时间没有反驳,可也并未相信,在她看来,皇帝不是那样不稳重的人,可若是有他……权当自己多想了罢。
等喝过茶,外头日光已黯淡了许多,斜着凝成束束金芒,透过门窗洒进偏殿青黑色的地板上,外头进来一位太监,进来弓腰驼背地说道,“两位主子,外面东西已备好,请主子们移步,太后娘娘与陛下一会儿就过来。”
“走吧,祭祀仪式太后尤为看重,这可不能晚了,”韩昭仪闻言转头对兰婳道,兰婳应好。
已是申时,今晨本已在西宫宝华殿做过一场祭祀,回来又贪睡了一个时辰就要梳妆打扮,本以为下午这场不会太难熬,不过几个时辰,就觉得身体乏累,打不起精神。
偏这场祭祀是太后亲自着人操办的,太后与陛下都在场,没人敢说半个字。
再看锦绣台,如今已摆放完毕,正中间一张黑漆象牙雕空香案,上面摆着三个青釉莲花形香炉,接着便还有一个铜制兽首火盆,里头不知什么东西烧的正热。
妃嫔们按位分尊卑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官眷与外臣则分别在后面与右面。
眼见着一众身着异服之人,脸上画满黑红符号,头饰以色彩斑斓的禽类羽毛加以玉石制成羽冠,穿着宽大飘逸的黑红袍子,手持木剑,面容庄肃,只一双鹰隼似的眼目视前方,看着便令人觉得不适。
应当是太后请来的巫师了,看着倒挺像装神弄鬼的,兰婳心里嘀咕着。
见这阵势,想必太后与陛下就要到了,故而众人都都噤声不语,站立恭候着,直到太后与皇帝皆已站定,这才松口气。
蒋嫔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说话又刻薄,宫中嫔妃大多近而远之,也就林贵人不得不跟在她身旁,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些话,一面吐槽这问吉祈福规矩琐碎,一面又盼着早些开始,这不一见了人来,忙收敛了心神,不敢再表现出烦躁的表情。
先是皇帝太后敬香,随后领着妃嫔跪拜,这算是第一道序。
兰婳低垂着头,双手合十行叩拜礼,面上端着虔诚,眉眼柔和。
她在心中默念,愿余生顺遂,家人安康,便是她所求了。
叩首之时,她一个低头,见康王由王太后领着在最前面一起敬神,连贤王都居于其后,兰婳心有不解,按照李太后护犊子的程度,焉能让康王排在贤王前面。
王太后执掌后宫多年,正统嫡后的位置坐久了,不需要额外的衣物装点,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足以让人心生敬服。
她只悄悄看了一眼,便快速收回视线。
首序过后,康王仍在王太后身旁,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嬷嬷们带下去。
按理说本是由皇帝皇后主持,可现下暂未立后,便是由太后来,一个养在太后膝下的康王,就算是要抬举他的身份,在这样的场面,也不合规矩,偏偏作为当事人的皇帝面上疏淡,看不出不喜,像是同意了般。
李太后虽心有不满,一个继子也配上这样的大台面,不过思来想去,体谅她孤家寡母一人,暂且不和她计较,谁让她福气如此深厚呢,生了两个儿子不说,一个是亲王一个是皇帝,自己还成了太后,是该发发善心了,罢了,一个奶娃娃懂什么。
李太后常行佛道,故此时说话时用的仍是双手合十以表敬意,她开口道,“请您开始吧。”
话毕,那身着黑紫色宽袖长袍的巫师向前走了几步,他头上的羽冠丰满更甚,坠着玉石玛瑙等物,额间还挂有兽骨的额饰,手上持着的也不是木杖,而是青铜杖,顶上有一颗硕大的水晶石装饰,一身行头更显的庄重威严,嘴里小声不知嘀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