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说的话都记住了,今日先到这吧,哀家乏了。”
太后起身离去,众人皆告安。
杜若扶着太后进了寝殿,屏退左右宫人,只留下跟着太后数十年的老宫人在侧,太后抬手拿起桌面上摆放的一枚妆镜,
镜中之人年逾四十,墨发乌瞳,容颜姣好,虽不可避免的生出丝屡白发,眼尾也泛起细纹,可细看之下,五官分明,便知年轻时也是位美人,连带着当今皇帝也是一副好容貌。
太后扯下藏匿在黑发中的银发,怅然道,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哀家都老了,可她走时正是风华正茂,难怪先帝念念不忘,哀家总觉得她一直没走,直到今日在兰才人身上仿佛又看到了她的影子。”
一旁的杜若宽慰道,“太后多想了,您如今正当时,比起那些新入宫的嫔妃们,奴婢瞧着倒是更有风姿呢!贞懿皇贵妃都走了多少年了,何况这兰才人比起当初的皇贵妃恩宠少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不值得太后如此担心。”
“只是奴婢有一事不解,太后既不喜兰才人,何不寻了错处将她禁足,反而还抬举她,赏她脸面。”杜若皱眉因问道。
太后屏气凝神,灰蒙的眼睛突变得明亮,冷笑道,
“昔年淑妃与她争宠,败在佟氏手下,连带着哀家生境困顿,潦草度过数载,方有陛下谋得生路,才能高枕无忧,如今她姑且算作是她的后人,哀家倒要看看,这一次,是否由哀家掌局,定她生死。”
什么是败?不得帝宠是败,了却残生是败,庸碌一生亦是败。
深宫之中多少女人逃不过这三种结局,选择何种结局看她的造化,也要看她的手段。
杜若见太后神色有佯,便知她又为旧事烦心,忙岔开话,
“太后定是说话累了,这才乱想,让奴婢为您捶捶腿吧,”说着,就要扶她坐上靠塌,被女人拦住,
“你惯是拿这些话哄我开心,哀家怎样心里清楚得很。你也老了,下次这种活交给年轻宫女干吧。”
这话可见又是感慨起了年华易逝,只听她道,“伺候太后的活奴婢哪里放心交给旁人,还是奴婢自己来吧,”
她轻轻揉捏着太后的小腿,颦眉微笑。
太后透过楹窗向西边的方向望去,嘴里喃喃道,“女子美貌是武器,可若太过貌美,那就成了伤害自己的利器……”
杜若听着,想起陈年往事,心中陡然一个觳觫,不敢言语,只得无声静静揉捏着。
养心殿内,来福正指点着宫人们擦拭桌椅木架,李忠接过苍葭递上来的茶水,眼神扫过,示意她先下去,接着走向御座上端坐的皇帝,只见男人以手扶额,双目闭阖,神色淡漠。
“苍葭沏了安神茶,陛下可要喝一盏去歇息?”
听到声音,座上之人口中轻轻溢出一声“嗯,”李忠一面端茶上前,一面委婉道,
“陛下昨夜没睡好,早膳也没用几口,不宜再劳累了,奴才看苍葭用黄精、茯苓、枸杞、桑葚、山药沏茶,最是安神聚气,调养脾胃了。”
正当要将安神茶递去时,身后一个小太监快步进来,见上首帝王脸色不好,只好先向李忠禀报,李忠听完小太监的话,止住脚步,试探道,
“兰才人派人送来姜茶,想是怕陛下昨夜吹风受寒,陛下是要……?”
段熠此刻精神不佳,陡然听见一个名字,先是犹豫思量着,随后才渐渐明晰。
是昭阳宫的那个女人,这又是她哪里学来讨好的手段?真是低劣不堪。
他是这样想的,脑海中却不自知地浮现出女人的音容笑貌,羞涩、害怕、眼尾的缠绵妩媚……
一时想起竟不能自已,身体却是忽觉有些泛热,待神志回炉之时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自己方才心里竟是在想着她,
情不自禁开口道,“把姜茶拿来吧,待喝过了再喝一盏安神的也不妨事,”
李忠笑点头,遂让人将东西端来,替皇帝倒好。
上好的汝窑盏掀盖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热气随之消散开,显现出一双瞳孔漆黑,严肃漠然的眼睛,眼睫如鸦羽,沾上丝丝水汽,又觉几分慵懒柔和。
“含光殿可派人去了?”低哑的声音缱绻而清冷。
李忠听到“含光殿”几个字,立马反应过来,恭敬道,
“早已派人去说了,那时兰才人还未醒,自有嬷嬷与才人说,只不过奴才听说……”说到这时,李忠自然而然地停顿下来,一面使劲用余光去看陛下。
面上颜色未看清,话语便先至耳边,“听说了什么?”
“回陛下,兰才人醒后去了寿康宫请安,”
闻言段熠心中猝然恻动,真是自讨苦吃,竟有这样愚蠢的女子,昨日刚吃了亏还不够,上赶着让人欺负,
太后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旁人的心计城府没学到半分,那拌嘴使坏的低劣做法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后宫里那些女人一人说一句,只怕是脑子还没理清就犯了糊涂。
一面又想她今日如何应对那些人的口舌之争,以她的性子,只怕是吃了挂落儿都只能默不作声咽回肚子里去。
“太后今日又罚她什么了?”
一语未了,就听李忠道,“听寿康宫的人说,太后娘娘对兰才人态度温和,还多加赞赏。”
他喝茶的动作一顿,面上惊诧,疑惑地看向说话的李忠。
第13章 好意?
“今日寿康宫发生了何事?”
李忠又将寿康宫发生的事悉数说与他听,话后,乐呵呵张着嘴奉承道,
“没想到兰才人这说话的功夫如此到家,哄得太后心花怒放,也不计较才人的过失了,更为难得的是增进了陛下与太后的母子之情,这才是最紧要的不是。”
“你几时替她说上话了,”皇帝语气清缓,眼尾上挑,不知是从困意中清醒过来,还是心绪平和下来,脸上俱无庄肃之意。
“太后与朕是亲母子,尚且还不需要一个外人来左右调和。”
“是是是,奴才失言了,该打!”一边说着,装模做样的甩自己两个轻响的巴掌,
李忠自也乐在其中,做奴才伺候这么些年,他能瞧出来陛下此刻心情颇为不错,虽嘴上反着说,其实心里最看重与太后娘娘的感情。
偏偏太后待贤王比之待陛下……哎!不提也罢,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轻呷口茶,眉心舒展开来,轻抬了下眼皮,问道,“库房里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李忠一听,顿时心领神会,沾沾自喜道,
“过几日就是花朝节,宫中要举办百花宴,各宫娘娘们都要裁制新衣,制作簪花,西域年节进贡的雪缎和织金缎陛下还没赏赐过,要是兰才人得了定会欢喜得不得了,只记得陛下的好!”
话说完,李忠感觉自己脑袋顶上凉飕飕的,正苦恼养心殿内哪里来的凉风,只听见皇帝清冽的嗓音,
“朕是说太后!”
李忠方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道,“奴才愚笨,竟想岔儿了。”
他拿窄袖擦拭着额上薄汗,冷静道,
“西边来了名花之种,名唤郁金香,颜色鲜艳,形态非常,宫中花房早早培育,算着时日正是这几日就要开花了,又有琉璃嵌宝瓶一对,阳光下流光四溢,正好用来装点花束,现下这时节正好应景儿。”
“嗯,差人给寿康宫送去,太后畏寒,入了二月早晚还是少不了添衣,库房里若有什么厚实华贵的布料一并裁了新衣送去。”
“是,陛下至孝,太后见了心里定是感动,奴才这就去办。”李忠领完吩咐就要退下,刚转身就又被勒令停住。
“朕似乎许久没有赏赐东西下去,库房里那些东西留着也是留着,你刚才说的什么布料顺便寻了给昭阳宫送去,再找些珠宝首饰配着,其余各宫你看着给就行。”
说时,皇帝头也没抬,自顾自吩咐着,徒留李忠一人怔在原地,有些莫名的疑惑。
不过只消一会儿,心中那股疑云便没了,陛下这要赏昭阳宫还要打着赏赐阖宫的旗号,
李忠乐呵的摇摇头,赶着步子办差去了。
从寿康宫回到昭阳宫要将近半个时辰的脚程,兰婳腿上不便,又没有高位的轿撵代行,这样一来怕是将近大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能回到昭阳宫,
本是艰难幸苦的事,可她却不以为然,偏要绕远路从御花园中穿过,茯苓与槐夏劝解不住,说是苦中作乐,奈何不得,只得左右看护,以免又落了个伤痛。
都说春景如画,烟和雨露,可去岁冬季漫长,御花园中绿叶抽丝,红花却屈指可数,远远看上去七零八落突兀极了,实在不是赏景的好时候,偏兰婳看得起劲,时不时伸手逗弄还未长出嫰叶的新芽。
茯苓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道,“主子也忒怪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吗?都是些还没长开的花苞,主子若是喜欢娇艳的鲜花,宫中花房养了许多,奴婢去花房给您寻几盆来放在房中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