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空旷肃穆,穹顶高悬。
还未踏入殿门,前方传来的谈话声便让慕繁星脚步一顿,悄然隐在殿外廊柱的阴影里。
百里惊池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伤势初愈,理应在房中静养,怎么就过来了?”
回应他的是一道清婉如溪的女声:“林灵特来叩谢门主救命之恩。”
林灵?
慕繁星心中一惊。
昨日她分明气息奄奄,五脏俱损,此刻竟已能行动如常?
百里惊池周身所负的黑龙之力……竟已恐怖如斯?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百里惊池语气平淡。
殿内,林灵抬眸望着百里惊池沉静无波的眉眼,缓缓低下头:“门主先是于沈老门主手下救下林灵,令老门主待我不复从前苛责,如今又以无上灵力护我性命,从前是林灵糊涂,将兄长之死的怨怼错付于门主身上……”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俯身行以大礼,“林灵知错,恳请门主宽宥。自今日起,林灵这条命,便是门主的。”
“我应承过林辰照顾你,不过是在履行诺言。”百里惊池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灵明白。”
她直起身,目光恳切地凝视着百里惊池,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林灵身无长物,唯有一手熬汤的技艺尚可入眼。这是……这是刚熬好的参汤,聊表寸心,还望门主莫要嫌弃。”她双手捧起一个温热的食盒,指尖上几处新添的红痕清晰可见。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这已不是林灵第一次送来参汤,而他也婉拒过不止一次。
然而,这一次,百里惊池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指间的烫痕,终是微微颔首:“……有劳了。你身子尚虚,早些回去歇息。”
“是。”林灵唇边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浅笑,再次恭敬行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慕繁星的目光紧锁着林灵消失在光影中的背影,眸色沉黯,缓缓垂下了眼帘。
片刻,她从廊柱后走出,踏入大殿。
百里惊池抬眸看见她,眉眼瞬间染上暖意,起身迎下高阶:“繁星,你怎么来了?”
慕繁星视线扫过他案几上那碗犹自氤氲着热气的参汤,语气平淡无波:“方才瞧见林执法从你这儿出去。”
百里惊池走近,伸臂想将她拥入怀中,却被慕繁星侧身避过,只余指尖落空。
“她伤势那般沉重,竟已能下地行走了?”慕繁星道。
“今晨方醒,特来致谢。”百里惊池解释道。
“呵,”慕繁星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冷意,“人才刚醒,便强撑着为你熬汤。这份心意,当真是深厚至极。”
百里惊池无奈地一笑:“繁星,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慕繁星道,“没有普通下属刚捡着一条命就急着来谢恩的。”
百里惊池揉了揉眉角,笑着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误会了?”
“没有误会。”
慕繁星衣袖下指尖用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随即她眼眶逐渐泛红,积蓄的泪水盈盈欲滴。
百里惊池一见她的眼泪便愣住了。
“昨夜听闻她重伤,你便不顾自身灵力损耗也要赶回来救她,我原以为,她不过是你寻常下属,你身为门主,救人心切罢了,可今晨呢?她甫一睁眼,便迫不及待来寻你!更可笑的是,你竟也留下了她亲手熬得汤。”
她步步后退,声音沉痛,“前些时日,仙门上下都在传你与这位宗门执法关系匪浅,我本已抛诸脑后,如今看来,竟是我痴傻,只怕在你心里,我慕繁星连她半分都比不上!”
“繁星,不是这样。”百里惊池心头一紧,再次伸手欲揽她入怀,“你不要哭。”
“别碰我。”
慕繁星猛地挥开他的衣袖,“百里惊池,别不承认,你对林灵就是与众不同。”
不等他回答,慕繁星已然转身:“这云归宗……我根本就不该来。”
“繁星,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绝无——”百里惊池急忙追了过去。
慕繁星冲回寝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她背靠着门板,心中却在着急思虑。
百里惊池已经跟了过来,急声在门外道,“繁星,开开门好么?我可以解释。”
“不准进来。”慕繁星道。
百里惊池果然不敢强闯,只在门外焦灼低唤:“繁星,开门,真的不是那样,我们好好说……”
“该说的都已说清,你还来做什么?”慕繁星眼眸已染上几丝不耐。
“林灵,她只是故人之妹,你若介怀,从今往后,我避而不见便是,繁星,莫要气恼,好不好?”
即使她无理发怒,百里惊池竟然也没对她有一句指责。
慕繁星手骤然收紧,指甲不由陷入掌心。
这本就是她刻意激怒百里惊池,制造隔阂的借口,只为让他不得近身亲近,待日后再伺机而动。
可不知为何……此刻心口竟像被什么堵住,莫名只觉得酸闷。
一股丝丝缕缕、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不必了。”慕繁星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我之间本就……”
话音未落,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绞痛,仿佛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撕扯!
慕繁星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繁星,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好,你开开门……”门外,百里惊池仍在焦灼地认错。
慕繁星只觉得眼眸竟也酸涩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
“你走——!”她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向门板!
“哗啦!”一声脆响,瓷片碎裂四溅。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慕繁星顺着桌沿滑坐在地。
心口的绞痛非但未减,反而像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眼前发黑。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识海深处尖锐响起——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百里惊池!!”
杀了他?
杀了他……
慕繁星眼中空茫消散,再次闪过一丝冷意。
门外传来百里惊池的细声安抚。
“好,我走,我走。你别再动气,明日我再来看你。繁星,别不见我……好不好?”
殿内死寂一片,慕繁星闭上眼眸,再无回应。
良久,门外的脚步声终于缓缓远去。
这一夜,慕繁星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心口的闷痛与识海中疯狂叫嚣的杀念反复撕扯,直至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再次睁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刺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她推开房门,晨光熹微中,一团纯净无瑕的雪白骤然闯入视野。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毛色发亮的雪貂。
它端坐在门槛前,蓬松如云朵般的大尾巴优雅地圈在身侧,一双乌溜溜圆润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最终好奇又专注地定格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大眼竟如新月般弯了起来,流露出欢喜。
慕繁星心头莫名一软,不由自主地弯下腰。
小雪貂灵巧地顺势跃入她怀中,温软蓬松的皮毛蹭过她的手腕,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它仰起小脑袋,伸出粉嫩温热的小舌头,一下下轻轻舔舐着她的指尖,发出满足的细小呼噜声。
“喜欢这个礼物么?”熟悉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慕繁星浑身一僵,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
只见百里惊池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雕花食盒,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怀中那团雪白上,又缓缓移向她。
“你怎么来了?”慕繁星冷下脸,毫不犹豫地将怀中温软的小东西放回地面。
小雪貂似乎敏锐地察觉到骤然冷凝的气氛,不安地“呜咽”一声,毛茸茸的尾巴讨好地轻轻缠绕着她的脚踝,不肯离去。
百里惊池向前跨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昨日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误会,我特意去做了你喜欢的桂花糖糕,还有……”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响,慕繁星已猛地将房门摔上!
她背脊紧紧抵着门板,门外传来小雪貂焦急的抓挠声。
慕繁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隐隐泛起。
“繁星……”
百里惊池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失落。
慕繁星用力咬住下唇,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翻涌的情绪。
“繁星,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是我不好,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繁星……繁星……”
门外百里惊池小心翼翼的呼唤,门内是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似乎传来一声叹息。
“……我走便是,你……莫要气坏了身子……”
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