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他刻意用冷漠和疏离掩埋的时光,此刻全都化作最锋利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每一寸筋脉,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总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背叛、被抛弃的可怜人,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恨意里二十年!却不知自己恨错了人,怪错了人!
他亲手将他们的儿子从身边推开,让他小小年纪便尝尽世间冷暖,无依无靠!
他再娶,她再嫁。
父不父,子不子。
这命运,何其弄人!
百里乔低低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泪水汹涌而出。
如今,容凝思就躺在这一门之隔的屋内,被那问心蝶卵折磨得奄奄一息,而他们的儿子,正在耗尽心力,拼死救她。
二十年前的“背叛”是假的,“恩断义绝”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戏!
唯有他这二十年的怨恨、疏离、另娶……像一场荒唐至极的闹剧,将本该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撕扯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百里乔用手捂住脸,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二十年的泪水决堤不止,从指缝间不断溢出,砸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月亮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空荡的回廊下拉得更加细长。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灵渊殿弟子们四处搜查的呼喊声,还有柏慎愤怒的指令声。
百里乔缓缓放下手,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身后那扇房门。
这二十年,真的太苦、太痛……太荒唐。
屋内。
慕繁星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百里惊池。
突然,百里惊池眉心的那道龙纹印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背后的黑龙虚影发出一声低沉龙吟,龙爪猛地探出,在容凝思耳际上方狠狠一撕!
嗤啦——
一道半寸长的幽光裂缝被强行撕开,那枚一直蛰伏在容凝思脑内最深处的问心蝶卵,终于被龙息死死锁定,被强行勾扯了出来!
那虫卵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竟发出一种如同碎裂般的尖锐嘶啸。
慕繁星心口猛地一震,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只见那虫卵表面复杂诡异的魂纹如同活物般疯狂扭动,竟在刹那间主动分化出数道幽蓝色的毒芒,狠狠刺向百里惊池的面门!
“小心!”慕繁星失声惊呼。
百里惊池眼中厉色一闪,龙息轰然爆发。
那枚虫卵瞬间被龙息碾碎成粉,化作一小团幽蓝色的烟雾,随即消散无踪。
就在虫卵被毁的刹那,床上的容凝思浑身猛地一颤,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了下来。
百里惊池背后的黑龙虚影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慕繁星慌忙上前扶住百里惊池,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百里惊池缓了片刻,才开口道,“这枚虫卵,比从梁实和沈林风体内取出的,多了三道极为阴毒的魂纹,不仅能隐匿自身,还会主动引动宿主自身的灵力进行反击,因此极难寻找和逼出……”
他顿了顿,压下喉间的腥甜,语气凝重,“只怕这段时日,戚檀之炼化操控问心蝶卵的术法又精进了不少。”
闻言,慕繁星心头猛地一沉。
这时,房门被轻声推开,百里乔走了进来。
他看了容凝思一眼,随后目光又落在百里惊池那张苍白的脸上,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吐出一句,“虫卵……取出来了?”
百里惊池垂着眼眸,掩去了所有情绪,只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那就好……那就好……”百里乔喃喃道,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无措。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安静。
百里惊池疲惫地闭着眼,似乎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百里乔僵立在原地,看着儿子疏离的脸,满腹的话都哽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我先扶他去休息。”慕繁星出声打破寂静。
百里乔像是被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好……好……快去……”
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想要让开路,后背却意外地撞翻了墙角摆放的一个青瓷花瓶。
“哐当——!”
花瓶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忙稳住了身形,似更是无措了。
百里惊池睁开眼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慕繁星只得向百里乔微微颔首,扶着百里惊池出去。
百里乔看着百里惊池的背影,直到房门在他面前缓缓阖上,他才垂下了目光。
屋内重归安静。
百里乔踉跄走到榻边,站了一会,又看向容凝思。
她仍在昏睡,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已然淡去,只是眼下仍然乌青,衬得她肤色苍白。
二十年前,她在桃花树下巧笑嫣然的模样,与此刻憔悴虚弱、静静躺在这里的容颜缓缓重叠。
百里乔只觉眼眶阵阵发烫,心口闷痛。
他缓缓地在床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下容凝思的发丝,那
手指却在半空中仿佛不受控制般剧烈颤抖起来。
他还是将手缩了回来。
“思思……”
最终,他只极轻极轻地叹息一声。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百里乔便一直这样蹲在榻边,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容凝思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百里乔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思思?”
容凝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待视线逐渐清晰,看清床前蹲着的这张男子的脸庞时,她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与迷茫。
“你,是?”她看着百里乔。
百里乔身子僵住。
二十年了……
他两鬓已然染上霜白,因常年郁怀,额角也不知何时添了一道细纹,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而她的记忆,却停留在遥远的过去,而且,没有他。
“我是……”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百里乔。”
容凝思怔了片刻,随即猛地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那双眼睛瞬间睁大。
曾经那么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再相见,她却忘记了他的容貌。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烈地跳动,又酸又胀。
“你是,惊池的父亲?”容凝思喃喃道,目光仿佛被钉住一般,无法从百里乔脸上移开。
有一些极其破碎模糊的画面试图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像是沉在水底的碎片,拼命想要浮上来,她却什么也抓不住,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
这种无力感让她头痛欲裂,容凝思猛地抱住头,“我的头……好痛!”
“别想了,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
百里乔急声道,“想不起来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说着,努力想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却僵硬而苦涩,比哭还难看。
容凝思抬起眼,眼眶通红,泪珠滑落下来,砸在百里乔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
“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能……怎么能把你们忘了……把那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不怪你……这真的不怪你……”百里乔心口痛得像被生生撕裂,可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惊池已经把你脑子里的虫卵取出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容凝思轻轻摇了摇头,“我还好,惊池呢?他怎么样了?”
“他消耗过大,繁星扶他去休息了。”百里乔别开脸,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在她面前彻底崩溃。
二十年光阴仿佛独独厚待了她,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而他却已两鬓斑白,沧桑满目。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又何止是被抹去的二十年记忆?时隔多年,两人再度相聚,一个忘却前尘,恍如隔世,一个满腹伤怀,心如刀绞。
终究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百里乔踉跄着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稳无波,“醒了就好,渴了吧?我去给你倒点水来。”
容凝思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酸涩。
“好,谢谢。”她轻声道。
百里乔握着壶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滚烫的水汽氤氲上升,几乎要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从前,她总是喜欢踮起脚尖抱住他,笑得眉眼弯弯,说,“阿乔煮的茶,是天下最甜的。”
而如今,一句最简单不过的“谢谢”,却像一道无形的高墙,冷冷地隔开了他们,提醒着他那二十年无法弥补的空白与错过。
百里乔稳了稳手,才将碗递了过去,哑声道,“小心烫。”
容凝思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问问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问问儿子是怎么长大的,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被强行抹去的记忆,还有彼此错失无法参与的人生,像一团巨大而混乱的麻绳,死死缠绕在心头,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