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也好。
便是只有半分也够了，只要她心中仍对他有不忍，那他们便还不算陌路人，他就仍有能将她追回的机会。
届时，即便不择手段……
不过，这些想法，他永远都不会让叶慈知道的，毕竟，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赵明予惊喜地抬头看她，只见叶慈耳尖微红，在二人目光相触的刹那，别扭的别过脸。
“咳咳……都过去了。”
赵明予眼睛一亮，她这是在安慰他？
这些事虽然骇人听闻，但毕竟已经过去了七年，就算再难接受，现在也接受了。赵明予心中其实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难过，叶慈一安慰他，他反而来劲了，登时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鳄鱼泪。
叶慈见状，表情又软了一分。
赵明予得了好处，却很有分寸，没再卖惨卖乖，而是安静地伏在她膝头，直到府中小厮来传膳，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慈姑娘，留下用饭吧。”赵明予见叶慈似乎想拒绝，又抢先补了一句，“这次便当作弥补了川仙府的遗憾，如何？”
叶慈思忖了一下，这才点头答应。
在前往膳厅的路上，叶慈遭遇了不少目光的洗礼。
侯府中下人自然认得她的脸，虽说她从前仍住在侯府时总是深居简出，但当初那一出出走却可谓是轰轰烈烈，再加上后来赵明予广发寻妻告示，更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然而，这些目光中，似乎不仅带着探究、好奇，还有惧怕、厌恶，更有甚者，其中似乎还带了点恨意。
即便叶慈对目光不甚敏感，此刻都注意到了，更遑论赵明予这个人精了。
“怎么回事？”他挥挥手，单义便出现了——他经过治疗，虽然行动还不如从前利索，但已经大好了。
他打了一串叶慈看不懂的手势，赵明予看完，却脸色巨变。
“怎么了？”叶慈问。
二人此刻已到了膳厅，赵明予吩咐人布完菜，便屏退了一屋子下人，这才回答道：“孟临已经在茌宁城，甚至整个大允地界广发英雄帖，指名道姓地说你是白衣党，并且上报朝廷，称武安侯——也就是我，包庇奸佞——也就是你。”
叶慈一愣。
虽说他们二人与孟临在雄青楼时便已经剑拔弩张，她也并不奢望此后争锋，彼此还会留有什么余地，然而她却没想到，孟临竟直接不顾武林盟与武安侯府的制衡，更不顾他与赵家所谓的“世交”关系，直接来了一出“大义灭亲”。
“他这么做，就不怕我们把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饶是叶慈此时也怒了，直接骂道。
赵明予却低垂着眼，夹了一筷子鸭肉到叶慈碗里：“那慈姑娘觉得，我们为何没这么做？”
叶慈：“……”
“自然是证据不足，无法服众。”
“是了，泉东村之事，他闹得再大、死伤再多，也已经被不知内情的你我解决了，那时没留下证据，此刻就算故地重游，想必也早已被清理干净了，又有什么名头抓他？再者，雄青楼之事，魏紫那本私账已经被烧了个干净，还有天银村矿难，就算你我都对真相心知肚明，以孟临行事之谨慎，也必然不会在采矿时留下任何把柄。”
“你说得对。”叶慈化悲愤为食欲，用嘴撕下一大口鸭肉，囫囵嚼了嚼就吞了。
赵明予看她双颊气鼓鼓的，觉得甚是可爱，又宽慰道：“不过，其实孟临虽广发英雄帖，其中虚实，各派掌门也自会掂量，对你我很难造成实质上的损失，顶多不过是名声有损罢了。再说，你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天，我武安侯，可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异姓侯，还罩不住你一个小小的‘白衣党’吗？”
他手肘放在桌子上，支着头看过来，一双眼弯成了新月，比狐妖成人还要魅惑三分。
叶慈不敢再看，只是一个劲儿地埋头吃饭，半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对了！”
“怎么了？”赵明予拍拍她的背，“慢点吃。”
“我总觉得，关于我的身世，孟临像是知道点什么。”
赵明予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不然他不会借由方士之口唆使我爹找一个眉间有一点朱砂痣的女子——他为何会知道得那么详细？”
还有，茌原灯会那日，灯会结束后，仇嬷嬷曾故意让她听到赵孟二人的争吵，从而让赵渊对她起了疑心，那时她就依稀听到赵渊说她与“当年那个孩子”长得像。
也就是说，或许不止孟临，赵渊可能也怀疑过她的身世。
叶慈没告诉赵明予，一则，这只是她自己的猜测；二则，当年赵渊杀妻之事，究竟是因何缘由，赵明予是不知道，还是并未提起？
直觉告诉她，这其中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只要击败孟临，一切就都能水落石出了。”
赵明予一挑眉：“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毕竟，他所拥有的所有权利都来自皇帝，而上次他入京觐见之时，曾向皇上提起过孟临私自豢养螽卫之事时，皇上的不置可否，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他的态度。
为君者，最讲究的便是“制衡”二字，若除掉孟临，武林盟中尚未有能继任者，武安侯府一家独大，对皇帝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赵明予料定了，即便他将孟临所为之事上报，皇帝也不会管，顶多因为牵扯到平宁，暗暗地让孟临吃几个教训。
他原本还在想，若叶慈想让他作为武安侯出面解决此事，他该如何解释，却没想到，叶慈终究是叶慈，她想过靠自己杀了孟临，也没想过要依靠别人。
而此刻叶慈却陷入了苦恼之中，她回忆起与孟临交手时的剑招，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不过，若想杀他，似乎也不容易。在雄青楼密室中与他交手时，我观他出招，有些招式似乎并非中原武学的路数？”
赵明予也凝眉细想道：“确实如此。”
二人一时又犯了难，若他学的是中原武学，那在大允境内，或许尚能找到破解之法，可若他所使招数来自异族，赵明予身为大允侯爵，自然不便前往异族领地，又如何找到解法？
想着想着，他眼前一亮，道：“对了，仇嬷嬷早些年，被赵渊，咳……我父亲追杀之时，曾经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或许她见过呢！”
叶慈闻言，也顾不得从前的恩怨，连连点头：“嗯嗯！那便快问问仇嬷嬷吧！”
二人饭用得差不多了，差人将仇嬷嬷请到了书房。
仇嬷嬷自然知道叶慈来了府中，远远走过来时，便横眉冷对，叶慈却因有求于人而笑脸相迎。
寒暄过后，赵明予和叶慈你一言我一语互为补充地向仇嬷嬷描述了孟临的武功路数，仇嬷嬷听完，连犹豫也没有，笃定道：“是楚狄族。”
“他那些招式的来源，是楚狄族。”
第86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若仇嬷嬷所言非虚，那么这将意味着孟临与楚狄族有瓜葛，而楚狄族自大允建国之初，便一直是大允的敌人。
两国的恩怨，甚至可以追溯数百年之久，不可谓不是世仇。
“他祖上是楚狄族人？还是他师父之类的来自楚狄族？”叶慈诧异地问。
仇嬷嬷讽刺地一笑，摇摇头：“他是纯血的汉人，初入武林盟时，不过是盟……前盟主的跟班，那时前盟主命人查过他的身世——再简单也不过了，父母务农，因着机缘巧合才学了武功，那几年武林盟的门槛不像现在似的这么高，这才让他进了盟中。”
“他有心机，肯打点，这才一步一步坐到了副盟主的位置，后来又成了盟主——这些事，盟中都有专人记录，做不得假。”
“那便是与楚狄族有勾结了。”赵明予下了结论，“那些楚狄的招式，他从没在人前用过，想来也是心虚。那日在雄青楼，因为与我和慈姑娘对打左支右绌，加上他没想到魏紫会那么决绝地自|杀，一直很有把握能杀了我们，这才让我们看出了端倪。”
仇嬷嬷：“很有可能。”
“可有破解之法？”
仇嬷嬷自然知道叶慈若是知道了破解之法，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寻找，而她不管去哪儿，小侯爷肯定都要跟着，因此双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似乎很不情愿将办法说出来。
赵明予当然能感觉到仇嬷嬷是因何迟疑的，他忽然有些失落。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侯爷的身份甚至成了他的掣肘。
这一生漂泊于世，他似乎没什么想做、或是必须要做的事，除了与叶慈有关之事，而叶慈却似乎总是在跋涉。
不过没关系，她想去哪儿，他便会跟着，做她的退路、做她的后盾。
于是他说道：“嬷嬷请说吧。”
连赵明予都发了话，仇嬷嬷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说道：“据说西南地界，有一宫殿，名为珍珑阙，其中的主人名为柯芷兰，容貌清丽过人。十数年前，圣上于西南游历，见之不忘，本欲将她纳入后宫，岂料她性格刚烈非常，誓死不从，在珍珑阙四周布下无数杀人机关，声称靠近者死。从那以后，柯芷兰其人，连带着珍珑阙，一齐隐于竹林之中，再未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