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景象仿佛要向叶慈索命的恶鬼一般,有些吓人,但叶慈却看到她的眼睛似乎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小幅度地往左下方一瞥。
——魏紫在暗示她左手里有东西!
叶慈立刻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点头,应付了孟临几招之后,便状似不经意地接近魏紫。可孟临像是一个人长了八百个心眼儿一般,连头都不用回,剑尖对着赵明予,只用剑柄将叶慈一挑,便逼得她不得不退后。
“想拿解药?没门!”他扭头一吼,面目颇有些狰狞起来,“她右臂已被我锁住,稍一运劲,毒针便会刺入她皮下三寸,毒素即刻沿经脉直攻心脏!”
叶慈一惊,这才看到魏紫的右腕果然被铁锁链绞在椅子上,机关戒尺正卡在她脉门处——这是孟临防她叛变的最后枷锁。
她身份已经暴露,便去寻求孟临的庇护,岂料孟临听闻此事,不但翻脸不认人,还将她当作最后的筹码牵制叶慈与赵明予,几乎是要将她的最后一滴价值都榨干了。
孟临此人,论狠心,世上恐无人能出其右。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二人与孟临怎么也分不出个上下,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可孟临分明已过了壮年,体内的力气却好像使不完一般,招招狠辣、招招致命,让叶慈和赵明予分不出半点精力去拿魏紫手中的解药。
然而,当孟临的玄铁剑再次挟风砸向叶慈时,变故陡生——
魏紫忽然低吼一声,身上锁链被扯得哗哗响,青铜柱内机簧骤响,三根淬毒倒刺从她肩胛穿出,偏偏这剧痛却激起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让她借力旋身——
“咔嚓!”
戒尺卡死的关节被硬生生扭断,毒针尽数崩飞。她左手指甲插|进右腕皮肉,在孟临惊怒的咆哮声中,竟活生生撕下自己小臂!
“不要!”叶慈与赵明予齐声喊道。
断臂坠地的刹那,血柱喷溅在华丽的梳妆台上,血迹模糊了她的面容,唯有一颗棕色丹药裹着血雾飞向叶慈。
叶慈稳稳接住,立刻攥在手中。
下一秒,魏紫发出野兽般嘶吼的声音——
“快走!”
那个总爱穿紫色的美妇人,在死前,连最后一分体面也顾不上了。
孟临显然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几乎是飞身而去,可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
火舌顺着她茜色裙裊窜上房梁,魏紫不知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整座雄青楼都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似乎摇摇欲坠。
而在这等动荡之下,她在烈焰中死死抱住孟临左腿,烧焦的唇齿撕下他一片皮肉:“你做了这么多坏事,该和我一起下地狱了,盟主……”
“疯狗!疯狗!”孟临边骂便用脚重重踹着她的脸。
魏紫血流了满脸,鼻梁似乎也断了,一双眼睛肿得几乎看不见东西,手上的劲儿却大得出奇。
“盟主不会想着杀了我,让别人来做这个楼主吧?”她不仅不喊疼,反而痴痴地笑了,那笑容很有几分诡异,简直比鬼还像鬼。
“我一手建起来的雄青楼,成了你藏污纳垢的窝点,如今单要我死,不可能——”
“你,和雄青楼,都陪我下地狱吧!”
“休想!”孟临的兵器方才脱了手,此刻竟徒手用手肘将魏紫的手臂一砸,便见那条手臂无力地一晃,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了下来。
“老夫不死……尔等永无宁日!”孟临吼道,火舌已经舔上他的外袍,而他撕下燃烧的袍袖后,却露出了其中的玄铁软甲。
——这老恶人还挺怕死。
说罢,他也不与叶慈硬碰硬,反而从另一侧逃脱,临走前还不忘回身掷出枚孔雀雷——
他要魏紫绝无绝处逢生可言!
赵明予揽住叶慈贴地翻滚,用静思卡住密室入口缓缓关闭的石门。
“走!”他率先将叶慈推出去,自己随后钻了出去。
雄青楼中的小倌儿不少还在睡梦中,以为是地动,逃的逃跑的跑,没一个管他们家楼主的。亦有许多还在恩客榻上便被吵醒了,惊慌地窜出来,男的女的都有,大多衣不蔽体,瞧着有碍观瞻得很。
茌宁城中盛极一时的雄青楼,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午,“轰”地一声坍塌了。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1)
而那个神秘的紫衣楼主,从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再没有出现过。
赵明予还穿着雄青楼中舞奴的衣裳,此时混在这群红男绿女之中,像是一对普通的恩客与小倌儿,反而不显得扎眼。
逃出来后,叶慈先把赵明予浑身上下扒拉了一遍,问道:“瓷儿呢?”
小侯爷可从没听过她如此焦急地关心自己的安危,一时吃味得很,连说话的语气里都带上了一股子酸味。
“它可不像某些人,怕死得很。”
“某些人”:“……”
“没事就好。”叶慈说罢,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丹药,已经有些微微化了,“先回去给你……小姨送解药吧。”
魏紫已死,许多她还没有找到答案的事情,或许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答案。
比如魏紫为何先给平宁下毒,在最后时刻又突然变卦,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把解药送到她手里?
比如,她虽声称要所有人陪葬,可为何对二人喊出了那句“快走”?
曾经金碧辉煌的雄青楼终究是木头做的,在烈火之下,连同里面的人,一同化成了一滩乌黑的灰烬。
此番是真的“尘归尘,土归土”了。
【作者有话说】
(1)《桃花扇》
第84章
回侯府的路上,街头巷尾几乎所有人都对雄青楼的倒塌议论纷纷,有人说是魏楼主得罪了什么人,也有人说又是一出小倌儿与贵族小姐的私奔故事。
这座男子青楼的倒塌,仿佛它对一个朝代的注解,风风火火地来,又在在一片众目睽睽之下化为灰烬。
叶慈把药送到武安侯府,本想离开,却被赵明予抓住了手。
“再陪我一会儿吧。”他说,眼神中的祈求让叶慈不忍拒绝。
叶慈:“……好。”
不过时隔数月,再回到武安侯府,叶慈却觉得此刻的心境与从前已经截然不同了。
狂心当下息。
熟悉的一草一木再也不能在叶慈心中惊起一丝波澜,她随赵明予来到平宁暂住的房间,将解药交给侍女,盯着侍女将解药喂到平宁嘴里,这才离开。
“你……”
“我……”
办完正事,二人同时踌躇着开口,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引得二人同时抬起头来,撞进了对方的眼中。
不知怎么的,明明快到冬日了,此刻日头也不大,叶慈却忽然有些脸热。
最终还是赵明予先开了口:“我有事想跟你说。”
他带着叶慈来到了从前的卧房,说起来,从前在侯府住的时日也不算短了,她虽与赵明予日夜都在一进院子里,却从没进过他的卧房。
赵明予丝毫不避讳地带她进了卧房,叶慈迈过门槛之前,突然犹豫了一下。
她问:“我进了你的卧房,你以后的妻子……”
她问完,才觉得这句话简直不像自己说出来的。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此瞻前顾后之人?
赵明予亦抬头,眼中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你到现在还觉得,除了你以外,我还会娶别人?”
叶慈忽然有些如鲠在喉。
见她不说话,赵明予这才主动递了个台阶,道:“进来吧,叶女侠,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叶慈这才从善如流地进了屋。
赵明予卧房的布局与她从前那个屋子的布局很像,只不过当然比她那间装潢更华丽些。
因着赵明予替她找了个“江湖儿女”的由头,叶慈这会儿倒是不见外了,一屁|股坐在桌前,给自己斟了杯茶。
“咳咳……”赵明予耳尖微红,颇有些不自在似的,“我先去后面换身衣服。”
叶慈这才想起来他身上还穿着雄青楼中舞奴的衣服,怪不得方才平宁身边的那几个婢女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也不知道把他们之间误会成什么样的关系了……
小侯爷转去了屏风后面,不一会儿,便换了件常服出来,不仅如此,似乎还草草梳洗过了,脸上的污渍消失了,头发也束得更精神了。
与赵明予在外面风餐露宿久了,叶慈差点忘了他可是正经王府出来的正统小侯爷,平日里可是有小厮婢女伺候着,精致到头发丝的。
赵明予见叶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比往常多停留了半刻,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道:“再稍等片刻。”
“做什么去?”
“咳咳……”赵明予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这几日奔波,都没来得及刮胡子。”
叶慈也不知是被什么鬼迷了心窍,忽然鬼使神差地接道:“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