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此刻却面带怒容。
“芳语,燕声,你二人平日里干活利索,怎么却其实如此不知检点,竟在新婚之夜语新娘是非!”他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娘子姐姐,你想怎么处置她们都行,我绝不插手!不管是发卖了还是杖刑,都随你!”
芳语燕声听了,忙向着叶慈磕了几个响头,嘴里直喊着“饶命”。
叶慈定定地看了二人一晌,却忽然说:“不用了,就留在房里吧,做我的贴身丫鬟。”
这下不光芳语燕声,赵明予也傻了,“啊”了一声,叶慈解释道:“这般喜欢说我是非,若是把她们卖到别处还了得,我岂不是得相好满天飞了?不如放在身边看着点,安心。”
赵明予略略思忖,点点头:“娘子姐姐说的有理!”
两个丫鬟仿佛劫后余生,嘴里念着“夫人大恩大德”,又朝叶慈磕了几个响头,叶慈将他们扶起来:“好了好了,再这样我要折寿了。”
叶慈见二人站起来,又故作严肃道:“不过有一个规矩今天就得立,以后若再让我听见你二人背后语人是非,惹口舌之争,便一人十杖,赶出侯府去,听到没有?”
二人对视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赵明予与叶慈解决了这桩插曲,便进了屋,赵明予身边的嬷嬷与小厮也都留在了门外,两人坐在桌前,当对饮合卺,叶慈将酒杯满上,递给赵明予。
“等等。”赵明予突然神神秘秘地打断她,“娘子姐姐,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叶慈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赵明予却“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摆在桌上,示意叶慈拆开。
叶慈半信半疑地拆开,里面竟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块桂花糖糕。
第7章
“怎么样?”赵明予神色狡黠,“我知道娘子姐姐肯定饿了,便从宴上偷了两块。”
他一副等叶慈表扬的样子,叶慈觉得,他若有尾巴的话,此刻一定在身后摇得飞快。
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知怎么,叶慈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放在赵明予头顶,揉了一把:“真乖。”
两人突然都僵住了。
叶慈突然反应过来,对面不是她的弟弟,而是一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陌生男子。
她颇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收回手,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过了片刻,她看到赵明予抬起头,脸上丝毫没有尴尬的神色,反而像摇尾巴的小狗一样,又兴奋又期待。
“娘子姐姐,能不能再摸一下,就一下?”他星星眼道。
叶慈失笑,觉得自己方才的别扭实在没有必要,对面不过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她怎么总是误将他当成正常的成年男子。
或许是丈夫的这层身份,才总让她面对赵明予时变得不知所措吧。
她轻轻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桂花的香气溢满整个口腔,甜而不腻,比她在这个世界吃过的任何点心都好吃。
“你也吃。”她对赵明予说。
赵明予也拿起一块糕点:“娘子姐姐真好!”
二人吃完糕点,赵明予才拿起酒杯,颇有些郑重其事地道:“娘子姐姐,仇嬷嬷说,喝完这杯酒,我就不能叫你‘娘子姐姐’了,要叫你‘娘子’,因为成亲以后,两个人就是一家人了,是平等的,要互相扶持,携手共度余生。”
叶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般郑重神情,觉得颇有些许不协调。
她莫名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仇嬷嬷是?”
她还未听过这号人物。
“是照顾我的嬷嬷,人很亲切的,对我也很好。”他答道。
她了然地“嗯”了一声,也举起了酒杯。
二人手腕交缠,仿如鸳鸯,交颈而眠。
叶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合卺酒不烈,一杯酒下肚,却还是烧得她喉间滚滚。
直到此时,她才突然有了成亲的实感。
从此刻开始,她便要在侯府生活,人人称她“世子夫人”,按照世俗的标准,她将与面前这个俊美的男人休戚与共,举案齐眉。
烛火昏黄,摇摇晃晃,将赵明予眼头小痣映得暧昧。
不知怎么的,叶慈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抗拒。
她觉得,她不想就这样度过一生,她不想做“世子夫人”,她想做叶慈。
武安侯虽然常与武林人士交往,不似寻常侯爵家规矩森严,但最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
成亲之前,府上便派了几个婆子上门来教叶慈成婚时的礼节和侯府的规矩,当然也包括大婚当夜该怎么伺候丈夫。
叶慈从前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此刻她却突然不想了。
遇事不决,唯有装醉。
她作势要趴下,谁知对面的赵明予却先她一步,眼神突然朦胧起来,直接栽倒在了桌子上。
叶慈吓了一跳,忙上前摇了摇他,问:“世子,小世子?怎么了?没事吧?”
赵明予含糊不清地说:“我头好晕,好想睡觉……”
这是醉了,叶慈失笑,心里松了口气,没想到自己连装醉这一环都能省了。
她原本想叫门口两个丫鬟进来帮忙,细想又觉得小世子新婚夜喝醉了没法圆房,正合她意,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传扬出去,武安侯若为了给在赵明予“治病”,然他们再来一次,那就不妙了,因此这事还是不要宣扬为好,不过还好她力气大,一个人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弄到了床上。
接着她便用剪刀把手指划破,滴了几滴血在床单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烛芯剪了,睡觉去了。
大户人家的床果然不像茅屋里的一样硬得像铁,被褥不仅又软又滑,因为赵明予在里面暖了会儿床,被子里还暖烘烘的,叶慈感受着又软有暖和的被窝,带着笑意睡着了,直到天色大亮才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打了个哈欠,睁开朦胧睡眼,入目的却是一双带着笑意的清亮眸子。
叶慈吓了一跳,直接清醒了,这才发现赵明予此刻与她面对面躺着,虽然仍是两床被子,但距离挨得极近。
“娘子真好看,连睡觉的样子都好看。”赵明予笑盈盈地说。
娘子……叶慈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有些脸热,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应该叫对方夫君的,奈何憋红了脸,也说不出口。
不知怎的,她有种自己的心思都被对方看光了的错觉,只听到赵明予说:“父亲说了,为了让我早通人事,便不等到加冠再为我取字,那天府里来了个好厉害的方士,是孟伯伯带来的,不仅一下子就算准了娘子你的外貌,还和父亲一同为我取了字,叫作轼流。”
侯府世代监管武林盟,成亲前,侯府派来的教习嬷嬷不仅给叶慈介绍了侯府中的大小事务,也说了武林盟中的一些人物,免得她嫁过来后闹了笑话。这个孟临,就是当今武林盟主,与武安侯赵渊情同兄弟,自然与侯府也交往甚密。
“父亲说,亲近的人就可以称呼我的字,我和娘子一起睡觉,想必也是亲近的人,娘子以后也用字唤我吧。”
“轼流……”叶慈的视线略过赵明予,看到他身后案上摆的一个红彤彤的物件,突然玩心大起,说,“不如以后私下里我就叫你小石榴,可好?”
赵明予像是愣了一下,顺着叶慈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案上正放着几个开口石榴,他脱口而出:“榴开百子,是多子多福的象征,那娘子,你喜欢小石榴吗?”
叶慈一时哽住了。
他鞋都没穿,噔噔噔跑下床又跑回来,手里拿了个石榴,剥开后问道:“娘子吃一口小石榴,好不好?”
赵明予心思单纯,没品到这几句话内里别的意思,叶慈却一下子就懂了。她的脸比赵明予手中的那颗石榴还要红,倒是没有拒绝——她怕赵明予追问为什么,只好就这赵明予的手,吃下了那粒剥下来的石榴籽。
……还挺甜。
好在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略有些旖旎的气氛,不然叶慈几乎要无地自容了。
进来的是昨天偷说叶慈坏话的侍女,那个叫芳语的,她大概是觉得叶慈将她留在身边是为了更好磋磨她,这会儿连大气也不敢喘,细声细气地说:“世子,夫人,该起床梳洗了,敬茶的时辰要到了。”
叶慈“腾”地弹开,恨不得立刻离赵明予十万八千里远。
“知道了,进来吧。”叶慈说道。
两个丫鬟依然低着头,不敢多看两人一眼,叶慈也没多解释——合该让这两人多惶恐几日,才能真长了这次的教训。
芳语和燕声手脚还算麻利,伺候着二人,不过片刻,便收拾妥当了。
叶慈不知道自己被套上了多少件衣裳,最外的一层是一件水蓝色的外衫,上面用金线绣着海棠样式的暗纹。她的头发也被完全束了起来,簪上了各种叶慈叫不出名字的繁复首饰,她捧着铜镜一照,只觉得自己此刻倒真有几分大户人家的妇人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