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
“嬷嬷,我阮盟主之子。”叶慈微微一笑。
仇嬷嬷眼中泪水猝然间涌了出来,她把着叶慈的肩膀,险些站不稳:“是你……你真的还活着……你是……是我的小主子……”
“嬷嬷,我并非你的小主子,你才是我的恩人。”叶慈动作很轻,力道却不容拒绝,以一个堪称郑重的姿势将仇嬷嬷扶了起来,“这些年,辛苦你了。”
直到叶慈乃阮流逸之子后,仇嬷嬷连自己养大的赵明予也不管了,目光像是黏在叶慈身上了一般,怎么也挪不开。
“真是越看越像,姑娘继承了主人和夫人的好容貌,没成想,竟然都长这么大了……”仇嬷嬷近乡情怯似的伸出手想摸叶慈的头发,不知为何又收了回来。
看着那只收回的手,叶慈主动把着她的手腕,将那手的手心贴到自己脸侧:“嬷嬷,我都十八了,若不长这么大那才要出大问题呢。”
“是……是……姑娘都十八了。”
小侯爷看二人亲昵的动作,突然有些吃味,非要横插一脚,问:“嬷嬷现在不反对我二人的婚事了吧?”
“不反对,自然不反对,你可别忘了,妹妹出生时,你二人便定下婚约了,我怎会反对?”
仇嬷嬷念着,赵明予却从那句话中捕捉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词——
“妹妹”。
他恍惚想起来,摇床旁,他磕磕绊绊,道:“这是……妹妹……”
在遥远记忆里,那落了灰的一隅中,有人语气欢喜:“既然这般有缘,不如今日就定下红叶之盟,如何?”
于是,他看着面前那皱成一团的小脸,心中默默被种下了一颗种子——
“这是妹妹,也是……妻子。”
而此后,无数未曾预料的变数渐次发生,那片曾经纯稚的土壤被阴谋与血色染成了另一种颜色,那颗种子发了芽,却被那变了色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其他东西挤到了角落中,直到那日——
海棠树下,有人断发为盟,告诉他,她愿意嫁给他。
往事兜兜转转地画了一个圆,又在此刻回到原点。
经年之前的盟誓终于重见天日,少男少女不知道,冥冥中,命运般的齿轮再次转动,因世事无常而分开的人也终将重逢。
原来,那无数谎言欺骗、苦痛与背负的尽头,还有一个……“妹妹”。
赵明予眼角微湿,他为了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脆弱,故意作弄叶慈:“妹妹,我比你大一岁,算起来,你还要叫我……”
“哥哥。”叶慈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一脸正直地、脆生生地,直接将这个在某些时候旖旎意味的称呼叫了出来。
“……唔!”赵明予心跳突然落了半拍,面色绯红,弯下腰去。
同为男人,祁昼简直没眼看,骂道:“……下流!”
仇嬷嬷也少见地露出了点笑意,擦了擦眼角水意,道:“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了一个抽屉,叶慈眼尖地发现,那正是自己曾经发现有暗格的那个抽屉,而此刻仇嬷嬷拉开后,果然三下五除二便打开了暗格,露出里面的金钗,还有一本册子。
那册子纸页微微泛黄,看着应该有些年岁了。
“在赵渊死后,我将侯府翻了个底儿掉,终于找到了这两样东西——赵渊用来杀死公主的簪子,还有他的日记。”她小心地将日记从抽屉中拿出来,“诸位可以一读,真相自在其中。”
叶慈接过,翻开来,发现前面的事情与柯芷兰和祁昼告诉自己的相差无几,便直接翻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她至今也想不通,隐忍多年的赵渊,为何会在一夕之间突然爆发,杀了自己全家。
——
老侯爷死前,将赵渊的身世告诉了他,原本只是不想在死前留有遗憾,也不想让儿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攻打魔教,造成母子相残的惨剧,却不料,他自以为行事隐秘,却架不住侯府中你争我抢的波谲云诡。
隔墙有耳。
自从赵渊凭着驸马身份跃上枝头,袭了爵位,侯夫人便终日惶惶不安,怕这个从小在府中地位连个家奴也不如的庶子伺机报复。
毕竟她一向看这个外室生的野孩子不顺眼,在他小时候没少纵着那些妾室的孩子欺凌打骂他,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泥巴也不如的庶子,竟有一副习武的好根骨。
庶子袭爵时,她都没这么惶恐,可老侯爷一死,她彻底没了庇护,到了交答卷的时候,答案写得怎么样,她心里门儿清,因此才不得不心虚,派了人去偷听。
这一听,便真听到了个大秘密。
那外室女竟然是魔教中人。
侯夫人心中既不安又欢喜,不安的是,这事若让旁人知道了,定会毁了老侯爷乃至侯府的名声;欢喜的是,老侯爷已死,这风流男人的名声,何必由她来维护?但有了这层把柄,何愁这小小庶子不听她摆布?将来让公主为自己的孩子谋个一官半职,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可惜,她没料到这庶子竟然如此有骨气,当她在饭桌上提出要公主帮忙提携时,赵渊竟一口拒绝。
“你别不识好歹!”她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起来,“你母亲不在府里,你兄长从小照顾你长大,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这些恩情你都忘了吗!”
赵渊抬眼看过来,眼中似乎藏了几分戏谑:“哦?那母亲倒是说说,我兄长从小都是如何‘照顾’我的?”
那时,她若是抛了傲气,低声下气地求一求赵渊,或许便不会有后面的血案*了,可她没有,不仅没有,她反而拍桌而起,用手指着他骂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是什么身份?魔教妖女也配入我侯府的大门?我今日便把话撂这了,你若不帮我儿,我明日便把这事告诉公主殿下,让她与你和离!”
至此,她一时气急,将自己的底牌完全暴露在了赵渊的视野之下,此事已绝无可能善了,侯夫人心下一惊,刚想找补,却见赵渊已经站了起来。
这孩子外貌并称不上俊朗,单看脸,是绝对配不上公主的,可他因不知从哪学的武功,周身气度非凡,让人不敢贸然靠近,此刻面无表情,更是吓得侯夫人连话都不敢说了。
她此时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想开口,却心口一凉。
低头,只见一柄长剑,刺入胸口。
侯夫人张张嘴,却只有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来,身子一软,便倒在地上。
死不瞑目。
赵渊从小被欺负到大,那些典故中的胯|下之辱、卧薪尝胆,这些他哪个没做过,叶风出现之前,他只觉得那些复仇故事都是笑话。
可如今……他看着手中染血的剑,一双有力的手忽然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原来,雪耻之日,便是今日。
路过的婢女撞见血色,尖叫到一半,便被飞来长剑抹了喉咙。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尖叫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一不做二不休,赵渊把他们全杀了,整个过程都没有惊慌,他只是很冷静地挥剑杀人,看着那些曾经欺压他的面孔一个一个贱上污血,然后再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侯府中不剩一个活人,他才仿佛理智回笼一般地想:怎么办?这么多尸体,该怎么处理?
他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人选,二人剑法相似,而且……他想起那人与妻子在花树下相谈甚欢的模样,眼神一暗。
他早就想除掉他了。
他这样想着,向武林盟所在的石麟山脉走去。
第126章
“那日,我本就与与阮流逸约定议事,进门时,‘赵兄’两个字还卡在他喉咙中,我便从背后,将他一剑穿心。”
“我至今都忘不了他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追击他至玄召崖,孟临来的那刻,他仿佛看到了救星,可我只要一眼便知道,这位居心叵测的副盟主怎么会是来帮他的?果然,他与我站在了一边。可即便如此,阮流逸依然负隅顽抗,直到力竭时,他撑着剑立在那儿,我们起初都不敢上前,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后来,我昭告天下,阮流逸走火入魔杀我全家,整个武林皆骇然。起初还有人不信,可这江湖上最多的便是识时务的人,那些微不足道的声音在我与孟临的围剿之下没几天便销声匿迹了。而谣言则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将老侯爷的死也张冠李戴到了阮流逸头上,可笑。阮兄,你若看到这些,可还会如生前那般如此天真?”
……
叶慈略过了后面的大段内容,翻到最近的几页,果然找到了自己想看的内容——
“孟临近些年越来越不受控了,他太过自负了,之前我以‘相安无事,不宜内战’为由否决了他讨伐缁带教的提议,他虽然看起来并无异议,但我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心中一定不服。上次与他比武试招时,我发现他的招式风格似乎变了,不知怎么的,那似乎不像中原武功的路数,他从哪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