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惊呼声中,二人过招十余回合。阮流逸剑势如虹,祁昼身法诡谲,折扇开合间暗藏杀机,却始终未下死手。
最后一招,阮流逸剑尖挑落祁昼手中折扇:“你使的也是剑法。”
他收剑入鞘,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的功夫不差,为何偏要写这等糟粕?”
祁昼漫不经心掸了掸戏服上的灰:“世人爱看糟粕,我便喂他们糟粕。若有一日他们肯抬头看天,我自会写天高海阔。”
此后,阮流逸常来戏班,时而冷眼观戏,时而掷银钱逼祁昼改本子。
祁昼面上讥他“多管闲事”,却暗中将新戏《斩枷录》的女主角改成了挑尽天下不平事的孤女。
开演那日,阮流逸抱剑立于台下,见那女角儿一剑劈碎绣楼囚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后来祁昼随阮流逸一同认识了越千山与傅山槐二人,三人一道成了他最信任的心腹。
某次醉酒时,祁昼曾对越千山嗤笑:“阮流逸那傻子,当真以为我是被他‘劝化’的?我不过是想看看,这江湖容不容得下一本‘离经叛道’的戏。”
“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叶慈感慨,怪不得那时在戏班子里,班主一副将他奉为座上宾的模样,但让她更讶异的还是——
“原来柳先生就是师叔你!”叶慈火速掏出小册子,讪笑道,“师叔给我签个名可好?”
祁昼眉毛一挑:“你还听戏?”
叶慈“嘿嘿”一笑:“虽然我不听,但我听碧渠村的大家说起过,柳先生很出名,王公贵族们尤其爱听他的戏,若能得他亲笔签名,肯定能卖不少钱……”
“死孩子,何时这么财迷了?”祁昼像顺了毛的猫,虽然嘴上不屑,实际上对这一番吹捧很是受用,当即心情大好,眯起眼睛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便趁今天都问了吧。”
“还真有一个问题……”叶慈搓搓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问。”祁昼惜字如金。
叶慈一边窥着他的脸色,一边小心开口:“我师父乔二,不,山鬼——傅山槐,他究竟去哪了?”
果然,一听到这个名字,祁昼微微翘起的眼角立刻耷拉了下来,连声音都低了一个八度:“不知道。”
“师叔,为何你如此不待见我师父?是因为我曾经走火入魔吗?”叶慈问。
祁昼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似乎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真想知道?”
叶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若告诉你,或许会彻底颠覆他在你心中的形象。”
叶慈回想了一下这些年乔二在山上胡子拉扯一边砍柴一边骂娘的场景,觉得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形象”二字可言,道:“无妨。”
“好吧。”祁昼无奈道,“真拗不过你。”
“其实,我不愿意告诉你有关他的前尘往事,是因为,他曾经是个逃兵——是真正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逃兵。”
茌宁离陇右不远,这也意味着,茌宁距离大允与楚狄的交战边境,亦不远。
大允并没有强制男子当兵服兵役的规矩,但每年从战场上逃下来的士兵也不在少数——在未见到战场的残酷之前,有些景象,不是仅凭一腔报国热血便能想象出来的。
傅山槐便是其中的一员。
他生来性情木讷,到了谋生的年纪,见邻居家儿子去从了军,他便也一同入了军营,本想在后方做个炊事班,却没想到因着体格健壮,被编入了正规军,没几日便上了战场。
都说块头越大胆子越小,傅山槐便是如此,听着不远处的喊杀声,闻着那在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气,他没出息地逃了。
茌宁是离边境最近的一座城镇,他一边躲着追兵,一边入了茌宁。
然而,在四处躲避追兵时,一道白色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傅山槐犹想作困兽之斗,那样结实的体格,却被眼前这个“小白脸”三两下制服了,那人却并没有把他交给官兵,而是带他闪入路旁一间屋子,问他:“保家卫国是多少男儿想而不可得之事,你为何要逃?”
傅山槐像只受了伤的熊,仍喘着粗气:“打仗救不了大允,却能杀死无数朝夕相处的弟兄们,我若不逃,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可你逃了,便会有人代你去死。”阮流逸话音落下,傅山槐怔住了。
“若要救天下人,便先救眼前人。若救不了眼前人,便永远救不了天下人。”
从那以后,他便隐姓埋名,跟在了阮流逸身边,受他指点,学了功夫,做了个活在黑暗中的杀手,“山鬼”。
“这些都是山鬼告诉我的。”祁昼道,“我可不保证他有没有悄悄给自己说好话。不管怎样,居然从战场上做了逃兵,就凭这个,我看不起他一辈子,真是孬种!”
关于祁昼对山鬼的评价,叶慈不置可否,可有一事,她依然十分好奇:“那我师父又是如何习得‘劈柴剑法’的?”
祁昼听了,一愣:“劈柴剑法?这是你为这剑法取的名字?”
叶慈脸一红:“劈柴时所学,便干脆叫劈柴剑法了,师叔知道这剑法原本的名字?”
“不知道,流逸在世时,从未向我们提起过,包括叶风大侠,也未与我们说过。”他道,“不过,关于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当初我们在流逸身边时,他对自己的武功从不藏着掖着,而山鬼在暗处保护他,与他在一块的时间最长,因此他看也基本上看会了招式,只是不会流逸的内功罢了,这也是当初我们同意让他抚养你的原因。”
他笑了笑,看着叶慈道:“你方才想问,茅屋起火后,山鬼去了哪里?”
叶慈忙不迭点头。
祁昼见状,却两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
“茅草屋的火是他放的,因为那时,他察觉到孟临已经知道了他的踪迹,一定会来灭口,便干脆先一步,放了个‘不知所起’的大火,正好让孟临赵渊狗咬狗,互相猜忌。”
“好了——”祁昼拍拍手,像是话本先生终于讲完了一个冗长的故事,“今日先到这吧。”
他指指仍然昏迷着的曾念薇:“你们现在要回茌宁吧,这小丫头怎么办?我先前查过了,兵器堂遭难那日,她被禹梦带走,养了起来,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想来现在已经对孟临的说辞深信不疑了,你们准备怎么把真相告诉她?”
第124章
叶慈看看曾念薇紧闭的双眼,又看看她满是疤痕的手,也不知道是速成了什么功夫,竟在手上留下了这么多疤。
“不管怎么样,先带回茌宁吧。”
“我与你们一道。”祁昼道。,他将一粒药丸塞到曾念薇口中,“这样一来,保证这小丫头一路晕到茌宁。”
叶慈、赵明予:“……”
总觉得这位师叔以后还是少得罪的好……
官道旁的江水被冻成了琉璃一般的青灰色,渔夫凿开冰洞,钓上一只大臂大小的鳜鱼,众人因为年夜饭有着落了而欢呼着。
马车碾过薄霜,惊飞了苇丛里的鸟,鸟影掠过对岸的赭色峭壁,仿佛一道天然的影壁。
赵明予掀开车帘,呵气在寒风中凝成小片云雾——快过年了。
除夕之前,他们便能赶到茌宁。
赵明予低头看向躺在马车软垫上睡得正香的曾念薇,赵家与曾家都没什么别的亲戚,从前,每到除夕,这兄妹俩便会登门来,与自己一同守岁。那时他心里嫌弃曾念薇吵闹,面上却不得不装作痴傻乖巧的模样,心想等自己完成复仇大计,定要好好教训这丫头一顿。
谁能料到,世事无常,如今的三人,有人阴阳两隔,有人虽近在眼前,心里却早已天各一方。
支离破碎。
“轼流,你怎么了?”一旁叶慈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思。
放下车帘,赵明予回过头,微微笑着,轻声道:“没什么,看到河边有人捕鱼才想起来,竟然快过年了。”
现在还远不是该多愁善感的时候,他想。
若说叶慈刚入侯府时,他对叶慈的喜欢,是因着自幼年时便浸在侯府波谲云诡的阴谋诡计之中,从未见过心思如此纯澈之人,因此对她生了保护之心。可现在,赵明予却发现,她哪里需要自己的保护?
不仅不需要,甚至不知不觉中,她早已变成了一个能护得眼前人,更能护得天下人的侠女。
她从前像只山猫,矫捷、敏锐、野性难驯;如今却像猎豹,坚定、迅猛、威风凛凛。
让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是啊。”叶慈道。
她也想起去年此时,乔二还在,祁涟也还在,山上的日子虽然无聊,却也安稳,不像如今,乔二不知所踪,祁涟埋骨泉下。
不过,若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在那个春日,下山去,站在侯府门前,答应那桩荒谬的婚事。
若没有那桩婚事,她如今仍躲在山中,天真不知愁,不识山外风云变幻,如此度过一生,又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