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明予。
他左手手腕高举过头顶,被铁链拴在床头,若放在平时,以赵明予的力气,扯断铁链或许做不到,但扯断这木头做的床头还是没问题的。但此时他浑身是被包扎好的伤口,即便躺在如此富贵逼人的房间中闭目养神,嘴唇上也不见一丝血色。
他听到动静,自然知道是谁来了,猛地睁开眼,冷冷看着眼前人。
他此刻半靠在床边,头微微低下,眉骨一压,直视前方时,眼神便显出几分凶狠来,像蓄势待发的狼。
每夷的衣服不似中原的保守,他的大腿与一截劲瘦的腰肢都露在外面,好看的肌肉线条上是斑驳的伤痕,此刻大多都结了痂——赵明予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养精蓄锐的道理,他坠崖后受了重伤,别说去找祁涟决斗将叶慈抢回来,他连杀出每夷皇宫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这每夷小公主丛朵看上了他,所以每日都会有最好的伤药送过来,但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自由,甚至连在皇宫中随意走动都无法做到。
如同一只潜伏暗处的恶狼,赵明予静静等待着逃出去的时机,直到他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
如同恶犬忽然见到主人,恶狼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了起来,他忽然双眼圆睁,看着不仅不再凶狠,反而有几分可爱。
那是叶慈,赵明予对她太熟悉了,以至于只看到一只眼睛便能确定。
那一刻,挡不住的狂喜喷涌而出,淹没了他的整颗心脏。
“咳咳……”他重伤未愈,此刻心绪激荡,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别怕。”
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会带你走。”
他知道,这一次,她会做他的英雄。
第99章
“你们……你们认识!”丛朵问,她心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自己让婢女们尽心尽力照顾了半个月的男人,除了“多谢”以外就没跟她说过别的话,怎么这刺客一来,他不但不当哑巴了,甚至还会笑了?
赵明予与叶慈的默契已无需多言,叶慈轻声道了声“抱歉”,便一个手刀将丛朵劈晕了。她在丛朵落地之前接住她,轻柔地将她放到了床上。
“手铐的钥匙在她身上。”赵明予道。
叶慈在丛朵的腰间摸出了一把铜钥匙:“是这个吗?”
赵明予点点头。
“公主还真是在乎你,连钥匙都贴身放着。”叶慈嗔怪道,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打开了赵明予手腕的锁。
“许久不见,怎么我的慈姑娘口味变了?”险些沦为男宠的小侯爷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说道。
“什么?”
“变得爱拈酸了。”
叶慈瞪他一眼:“再贫,你就继续待在这‘养伤’……吧。”
她话未说完,忽然被拉进了一个带着药香味的怀抱。那人不仅抱她,还在她头顶深深吸了口气,好像要将她的气味刻进骨髓里似的。
“好想你。”赵明予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头顶。
叶慈想回抱他,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一时之间,双手竟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无措地垂在身侧。
“你就……不想我?”
叶慈忽然紧张地攥紧了衣摆,浑身僵硬极了。她张了张嘴,却忽然说不出那句话,半晌,忽然伸手去挠赵明予腰间软肉——
赵明予猛地弹开,讪讪地摸摸鼻尖:“咳……我们走吧?”
他现在真想给方才的自己一巴掌,早知道这些招数对叶慈都不管用,怎么还偏要不死心地试一试?
谁知,下一秒,叶慈却牵起了他的手。
赵明予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只见叶慈在满室金银之中仍仿佛不染凡尘。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端的是自由恣意,道:“我带你私奔。”
叶慈语气中微微带着孩子气的促狭与恶劣,赵明予却愣了。
他只觉得此刻二人并非身处每夷皇宫之中,而是侯府的深宅大院。层层叠叠阴云般波谲云诡的阴谋诡计之下,一双手拉住了他,对他说,我会带你逃离这个地方。
他觉得,在他生命中有一个人,会一次一次,救他于水火之中,带他冲破这世俗的枷锁,摆脱世家大族的重重禁锢——
那个人是叶慈。
他重重点头,眼眶中蓄泪。
于是,他也愿意跟随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叶慈记得来时的路,牵着赵明予奔跑在走廊上。
穿过一根一根如车轮般滚过的金柱子,宛如卸下一层又一层枷锁,赵明予只觉得,自己的脚步从未这样轻快过。
“你怎么不把侯爷的身份搬出来?”叶慈喘着气儿问,“或许公主会因为惧怕大允朝廷放了你呢?”
赵明予这才回过神来,他苦笑一声:“我怕她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会真的去向皇上求亲。”
大允与每夷的姻亲自然是越深厚越好,和亲还不够,若能再多他这么一个“和亲侯爷”,那两国的联盟便坚不可摧了。
他再清楚不过了,以皇帝的尿性,这种白送的便宜,不捡才有鬼了。武安侯自可换个人来做,公主的青眼可不是说得就能得的。
“这等促进两国邦交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叶慈转过头,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
赵明予狠狠地捏了一把她的手掌:“净会说这种话气我!”
叶慈促狭地眨眨眼:“也是,此等大事,岂容你一个小小的闲散侯爷插手?还是乖乖地随我浪迹天涯吧。”
赵明予迅速进入角色:“官人此番将奴家从府中带走,奴家自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不愧是“不务正业的闲散侯爷”,说着说着便唱起来了,简直比戏台上的角儿还专业。
二人顺路打晕了个侍卫,给赵明予换上了侍卫的衣服,不再那么引人注目,叶慈又穿着公主贴身侍女阿图的衣服,所到之处并无人阻拦。
这还要多亏了丛朵,若非她来时告诉侍卫说阿图伤着了脸,此时叶慈也不会戴着面纱也无人怀疑。
一路顺利地行至王宫门口,看守的侍卫打量着她的穿着,道:“阿图姑娘伤到了脸还要出去,不怕被风沙一吹,再留下疤?”
叶慈将声音放柔,尽力模仿阿图说话:“替公主采买,是分内之事。”
看守侍卫又看向他身后穿着侍卫衣服的赵明予,问:“这是?”
叶慈灵机一动,煞有介事地勾勾手叫侍卫附耳过来,悄声道:“这位可是公主殿下的新男宠。”
侍卫瞬间懂了。
公主殿下迷上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中原男人,据说这男子还是被捡回来的,身上受了重伤。这事在王宫中早传得沸沸扬扬了,因此叶慈只需轻轻一点,便足够他自己浮想联翩了。
“是我多嘴了。”他战战兢兢道,说完便放行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马蹄扬起的尘沙由远而近,一道明亮的声音划破大漠暗黄色的天空——
“抓住他们!”
糟了!
叶慈和赵明予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我才是阿图!”马上人转瞬之间策马而至,“那人是冒充的,她挟持了公主!”
侍卫远远地看到马上人未戴面纱的脸,虽有黄沙掩映,可黄沙之后,分明是阿图的脸!
衣服可以乱穿,脸却绝不可能乱长,侍卫当下便明白过来方才的阿图是假冒的,他搭弓射箭,瞄准了叶慈——
二人知道不妙,叶慈直直地旋身当空跃起,竟直接坐到了阿图的马背之上。
“抱歉了。”她道,直接提着阿图衣服后领将她拎起来放到了地上,接着一伸手,便将赵明予拉上了马。
“愣着干嘛!快拦住她啊!”阿图只是个侍女,纵使会骑马,却武功不济,只能在原地急得大叫。
守门侍卫一咬牙,射出一箭。
“抱紧!”叶慈忽地一拽缰绳,马匹便向反方向一躲,赵明予的双手狠狠箍在她腰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仿佛此刻不再是生死攸关的出逃,而真像一场浪漫旖旎的私奔。
王宫中的巡逻侍卫听见动静都赶来了,十数人一同弯弓搭箭,箭矢如同星雨纷坠,根本躲闪不及。
“拿着!”叶慈从怀中掏出那把鲛鱼皮匕首,塞到赵明予手中。千钧太大也太重,她假扮阿图,自然不方便带着进宫,因此只能带着匕首防身。
大漠中带着砂砾的风卷起两人纠缠的发丝,赵明予在接过匕首时,染血的指尖忽然勾住她小指——
是在川仙府他暂时丧失神智时,与她拉钩许诺的姿势。
“我愿意与叶慈约定,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原来,他都记得。
叶慈忽然有些恍神。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手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
“没有。”赵明予在她耳边,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伤口裂开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