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与楚王解战袍_不借春【完结】(98)

  这一瞬,像一道闪电,从他天灵盖劈下,直劈得他通体舒畅。

  这才是姑母真正的用意吗?

  慕珣下意识挺直了腰杆,眉目之间已有五分像慕凤昭,“我有个法子,小国主要不要听听看?”

  “你快收收神通吧,这些阴毒法子留着日后再使。”

  在谢应祁提到可以在巡查途中过山路时落巨石,这都大难不死便派人补刀的时候,饶是慕凤昭也有些听不下去了。

  团了个小雪球丢他身上,雪球散开簌簌落下去,谢应祁下意识伸手去接,留住一小片,化在掌心。

  “怨道曾经阿爷防你如防川,也不无道理。”

  慕凤昭被逗出一丝笑意来,有点拿不准这究竟是在逗她开心,还是真心话了。

  “为了不浪费你这皮相,楚王好歹想点儿光风霁月的东西。”

  见天儿巨石毒药地,一肚子阴谋诡计,“人说相由心生,想来有几分道理,坏了面相我就不要你了。”

  慕凤昭好像好似偷得浮生半日闲,屏退了左右和谢应祁在紫宸殿前踏雪。

  慕凤昭特意没叫人扫,两个人胡乱踩出八个人的脚印来。

  “从前太傅讲过,雪景,随意赏赏便好,做人莫如雪,还是要和光同尘得好,过刚易折,强极则辱。”

  慕凤昭的声音和着雪沫子传进谢应祁耳中,“可这老头,教旁人时是一肚子同流合污近墨者黑,轮到自己一身傲骨,宁死不屈,真是心口不一。”

  “非也,非也。”持竹杖的长须老儒生远远走来,声音浑厚,一听便知中气十足。

  慕凤昭才团好一个大雪球,正团在胸前,听到这声音,脸盘大的雪球脱力落了地。

  眼眶不受控制地蓄满了泪,这声音她熟悉的,开蒙第一课,他同阿爷进言,“公主殿下天资聪颖,何必分而教之。”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戚大帅被人构陷,也是这声音,在朝堂之上,仗义执言,“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他出长安那一日,黑云压城,狂风大作几乎要将灞桥边的细柳整个撅起来,他撑着根竹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殿下,千秋万岁,无需惦念。”

  如何能千秋万岁,谁才能千秋万岁,不言而喻。

  他只有一个人托付给她,她将那人藏在鹿鸣坊里。

  彼时精神隽烁的小老头,如今已经须发皆白,一身浆洗过多遍的皂衫被收拾地平整服帖,腰间悬竹节玉,是李家祖传。

  现在这小老头对他说,“殿下执帝王侧,自然要明白臣子的幽微心思,可为臣者若只知和光同尘,这朝堂岂不成了浑水鱼缸。”

  他教她为君如何御下,也叫她明白为臣如何为朝尽忠。

  此刻,他搁杖行大礼,“殿下,别来无恙。”

  慕凤昭见他跪完赶忙伸手扶他起来。

  “真想不到在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你一面。”

  “殿下,您端坐高堂,毋须扶任何臣子。”

  师徒两个异口同声。

  固执小老头,一抬眼便看见了陪在一旁,身姿挺拔的楚王。

  那分外挑剔的神色,不亚于老泰山嫌女婿。

  楚王自是泰然自若,朝太傅行晚辈礼。

  良久之后,他才慢吞吞道:“目光澄澈,姿容尚佳,不错。”

  慕凤昭知道,能得太傅一句不错,已是极大的褒奖。

  “阿兄挪去青鸾殿修养了,太傅要去见见吗?”

  见阿兄不是紧要的,重要是棠瑶在那里,祖孙俩分别数年,怎会不惦念。

  “如今老朽一介罪民,哪里能见天颜。”他这一世,传道授业,不负本心和一身学问,可就只认真收过两个学生。

  一个是彼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九五之尊,另一个,便是长公主殿下。

  可前头那个,信足了大局为重的那句话,打压他,他自然是不介意的,可伤了他孙女儿的心,这却不能不计较。

  老头儿脾气爆,一点就着,慕凤昭不去炸这生爆竹,转而说道:“殿内叙话吧,我正好有事要同太傅商量。”

  背着身和远处的青蚨打手势,青蚨看分明后领命而去。

  紫宸殿上,慕凤昭坐主位正坐如在鹿鸣坊。

  “殿斩礼部尚书,殿下做得对,着人补上他的缺就是了,朝廷上左右逢源能有多少好下场。”

  皂衣老者谈起曾经同僚的死,云淡风轻,师徒两个在此刻有了些师门传承的冷漠。

  “本宫想让程师兄补上这个缺,是他送你进宫的吧?”

  自己却没来,深藏功与名,可不就是不想叫她注意到他。

  “河间王,不知囚在何处?”这话,旁人不敢问,太傅却无妨。

  长公主据实相告,“名为刑部诏狱,实则鹿鸣坊地牢。”

  要他生,要他死,如何生,如何死,只看她心情。

  “殿下决断就好,我只担心北狄。”幽州那边一天一个样,可军情瞬息万变,殿下远在长安,实在叫人挂心。

  李太傅的竹杖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这事有些蹊跷,所以叫他格外上心。

  “北狄乱不了。”慕凤昭胸有成竹。

  这微妙的平静,维持了半月有余。

  “这我倒看不懂了。”褚随安将千里镜收回腰间,接过蓝副将递过来的冷酒,飞速咽下去,等酒在胃里烧起来,她才觉得身上回暖了。

  “这冰天雪地的他们无水无粮,出兵,难道不是在找死吗?”

  北狄吃饭比大渝还靠天时。

  冰天雪地连水源都难找,这时节挑起战火,北狄哪位当家人想出来的,莫不是疯了?

  褚随安正了正头上挡雪的草毡帽,拍了拍腰间的蓝纹香囊。

  “蓝副将你说,是咱们偷北狄的家快,还是北狄包抄我们快?”

  蓝副将已经很习惯褚帅这样问些出人意表的话,顺着话头认真想了想,“我们能赢,派几个好手选个吹北风的日子,去他们粮仓

  来个风火燎天,他们必定鸣金收兵,咱们第二日就可收拾收拾班师回朝。”

  褚随安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有种哑口无言的滋味。

  起了数个话头,最后还是问道:“蓝副将你被夺舍了吗?”

  平常她出这种主意的时候,他总是百般顾虑,生怕乱了主子大计。

  “不日抵此助您破敌的那位,比您还乱来,不若听了您的,横竖出了事还有你兜底不是。”

  褚随安久久不语,干干笑两声,心说那你这回可押错了。

  “蓝副将可得洁身自好,切莫沾赌。”褚随安抛起了腰间的香囊,高高飞起的一片蓝雪地里飞出来的蝶一样又轻巧落回褚随安掌心。

  再次被抛起的香囊整个燃起来,化作灰烬落了地。

  褚帅头也不回,蓝副将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由衷赞道:“褚帅不在军中,变戏法也能盆满钵满。”

  这一把好手艺,比长安城里会喷火的昆仑奴都厉害。

  天公作美,今夜阴云蔽月,风向正好,蓝副将领了一队人朝北狄粮仓摸去。

  褚随安朝自己那队人马深深看了一眼,“火势大了便走,无论听到什么不实消息都不许停留,避免节外生枝。”还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北狄中军大帐已经暗了下来,褚随安一路悄悄摸过去,额上生眼一样避过了重重巡逻守卫,脚下生风一样钻进了中军帐里。

  才站定,便有一阵掌风袭来,褚随安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膀子卸了押在地上。

  “小殿下,您这一手还没练成呢,伤人不成反伤己岂不是不妙。”

  褚随安拿夜明珠晃了晃,确认是太子殿下,才咔吧一声,替他接好了胳膊。

  慕珣按着刚被接好的胳膊,神色莫名。

  向自己身后歪了歪头,“图伦朝澈咱们把他带走。”

  褚随安又照了照,一个巨大的麻袋鼓鼓囊囊。

  褚随安心道:可真是难为身娇体弱的小太子了,把图伦朝澈塞进去该费了不少功夫。

  “孤背不动,交给褚帅了。”

  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慕珣看着褚随安不疑有他,毫不设防地走向那个麻袋。

  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耳边是那日图伦朝澈问他:“那小殿下又想得到什么呢?”

  在他说了他的计策之后,图伦朝澈只问了他这一个问题。

  “我只想要一条人命。”幽州驻军统帅,褚随安的命。

  褚随安对等着她的命运无知无觉,还在同小太子闲谈,“收到殿下密信那日,我还有些迟疑,担心殿下做不成,没想到殿下做得这么好,颇有长公主殿下出其不意的风范。”

  褚随安不是个健谈的人,只是对小殿下突破北狄王庭重重桎梏走到这一步来,感同身受地有些欣慰。

  “长公主见到殿下一定会更加欣慰。”

  还没适应黑暗的褚随安使了几分力气才将麻袋拎起来,掂分量估摸确实是北狄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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