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珏！”青蚨被林泗云缠住，无暇分身，却因分神中了林泗云一剑。
慕仪朗充耳不闻，他眼中如今只剩一件事，见计未成，他迅速抽出匕首还要再补一刀。
生死存亡的时刻，陛下和李棠瑶一个扶住了楚兰宾，一个拼命拿帕子捂她鲜血喷涌的伤口。
恰在此时，被破空而来的响箭射中左肩。
双响箭连发，是慕凤昭的本事。
众人抬眼望去，殿门口是一身红衣的慕凤昭。
陛下与李棠瑶眼中皆见喜色。
如此短距，慕凤昭本该百发百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投鼠忌器，连发两箭已是强弩之末。
林泗云毫不恋战，一剑刺开青蚨，拖着慕仪朗破窗而出。
“殿下。”
率先出声的竟然是重伤垂危的楚兰宾。
“青珏！”慕凤昭扔了弓，扑过去将人护在怀里。
紧随其后的是背着药箱的袁娘子。
“袁娘子医术高明，什么刀伤剑伤都能治，你莫怕。”
慕凤昭风尘仆仆赶来，身上皆是沾染的烟尘气息，却叫楚兰宾觉得安心。
只是慕凤昭的话音里的哽咽和落在她脸上的泪却是她不熟悉的。
她家骄傲的殿下怎么会哽咽呢，尤其还是为了她这个自私的人。
“昔日殿下扶我凌云志，今日我为殿下护住阿兄和挚友也难报万一。”
她每说一个字便有大片鲜血涌出，脸色也愈加苍白。
“来日方长，等你好了一件一件说给我听，先好好治伤！”
慕凤昭强装镇定，手却不受控制地颤动，稳不住自己。
“殿下。”楚兰宾圈住长公主的手，“我早在戚帅战亡时便想随他而去，如今不过是了了心愿而已。”
楚兰宾圈着长公主的手紧了紧，眼睛努力睁大了许多，想抬头却实在分不出那么多力气了。
慕凤昭知晓她的意思，认真地点了头。
“若有来世，愿，只做青珏。”被戚帅救下的小孤女，跟在殿下身边的一个小侍婢。
这名字是殿下亲赐，也是殿下教她读书识字明理，只是她没机会再伴殿下身侧了。
青珏在慕凤昭怀里没了声息。
袁娘子才替她将血止住。
连从来都稳得住的青蚨，也失声痛哭起来。
慕凤昭将青珏紧紧揽在怀里，“我知道，我都知道。”
青珏不仅是为了阵亡的戚帅，更是为了她。
“你且安心，我会带你去看师父，也不会放过楚家，必叫楚家身败名裂，三族夷除。”
被钉在原地的楚家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殿下，林泗云带着慕仪朗逃了。”霜蝉进来回禀，语毕才瞧见已经回天乏术的青珏，瞬间红了眼眶。
剩下的话被哽咽堵在了喉咙口，却还是尽职地坚持回禀：“金吾卫里混了他自己的死士和府兵，拼死掩护他杀了出去。”
而长公主不过是摆了一出空城计，敌众我寡，只能穷寇莫追。
陛下一手按在长公主肩头，给予她无声的安慰，朝着霜蝉直接下令：“封锁城门，严令搜查，七日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长乐带了援兵在后，应当已经快到长安城门了，这事交给他吧。”
如今谁能保证金吾卫中人尽可信，慕凤昭替陛下想了辙，省得他落入无人可用草木皆兵的境地。
随她回京的潜麟卫大半正在各城门驻守。
是慕凤昭怕自己晚了一步，慕仪朗成了气候，大军压境里应外合提前部下的，如今正防慕仪朗混出城去。
“此处混乱，阿兄先迁居青鸾殿吧，袁娘子随行，替陛下诊脉。”
慕凤昭抱起青珏走出殿去，“我先安放好她，再来与阿兄汇合。”
青蚨霜蝉紧随其后。
陛下想安慰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李棠瑶扶住他，“照顾青珏除却本就相识的情分，更有戚帅临终的托付，悲痛之下爱钻牛角尖的，可若真的那句话顶上来指责了你，过些日子她定要后悔，还是先让她静静
吧，一会儿我去瞧瞧她。”
“还有一事。”大事一定，陛下的脸色难看起来，呼吸也开始不稳，却还是强硬挺着，不肯倒下，“楚王为何还不见踪影？”
方才场面混乱，他也没顾上旁的。
现下略略安定一些，这事便自然浮在他心头了。
这样一着不慎万劫不复尸首无存的局面，谢应祁怎么肯放阿银一个人来？
陛下脸色沉下去，帝王之心即刻度到该不会是楚地真的想浑水摸鱼，在腹地上捅朝廷一刀？
“莫多想了，阿音心里有数。”因方才陛下的种种维护，也才刚共同经历了生死一线，李棠瑶没口出恶言怪责他的帝王心术。
“嫡妹幼子，朝堂乱局，陛下还是先好好撑着自己，不要让阿音连番伤心。”
失去青珏她已经这般了，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谁来做长公主的剑鞘。
开口便要夷楚家三族，陛下还在旁边看着呢，才诞下皇子的楚家女也还在后宫好好住着。
她轻飘飘地便定了一族生死。
青珏这一步，走得可真恶毒。
李棠瑶旁观者看得分明，楚青珏前头浑水摸鱼，哪边的阵营都掺和一脚，把整个楚家绑在她这条船上，整个卷进了浑水里。
又拿自己的命给慕凤昭心里埋这么大一颗钉子。
真是个伶俐人，够狠够绝。
第82章 天子印我什么都不会听！
楚妃拥有好大一座承欢殿，明晃晃地昭示着帝王的偏宠。
可青珏什么都没有，那里不是她的家，也没有她爱的人。
长公主将人抱回了青鸾殿正殿安置。
抱起她的那一刻，长公主眼圈红红的，却硬是没掉过一颗眼泪。
跟在长公主身后的青蚨霜蝉默默流泪。
青鸾殿正殿的金丝楠软榻，被长公主挪来给青珏做了灵床。
陛下的撵架到青鸾殿时，青珏已经安然趟在殿中，换了衣衫，擦干了脸，梳了头发，是未嫁的发饰。
除却脸上不正常的苍白，一切与她生前无异。
原来她长这样。
陛下从没仔细看过她的脸，但清楚地知道她会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
因为她有目的有野心，擅逢迎却不动情。
彼时不愿这人在阿音身边也是因为这个。
才明白她对阿音的忠心，却是香消玉殒的时候。
阿音不在她身边，只有阿音身边的青蚨和霜蝉在一旁忙碌。
陛下在殿门前驻足良久，婉拒了李棠瑶的陪同，自己悄无声息地转头去了偏殿。
李棠瑶没有如陛下所料去寻慕凤昭，而是进了正殿，帮青蚨和霜蝉布置灵堂。
长公主已经到了议事堂，斑驳的血迹落在她的金线绣红衣上，深一块浅一块，像是从她身上渗出来的。
等在议事堂的众人都吓了一跳，碍于她的脸色，根本没人敢开口询问。
长公主言简意赅：“慕仪朗跑了。”
程师兄拱了拱手，“没来此处，他没料想到今日溃败，留了不少东西在此。”
程师兄已经好好翻过一遍，捡着有用的都搁在案上以备长公主复看。
长公主一双妙目扫过全堂，堂上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从前之事，本宫相信在座诸位身不由己，所作所为皆有苦楚，也愿意为诸位向陛下陈情，但诸位也该知道自己究竟领的谁的俸禄，又究竟该向谁效忠。”
红衣公主音调不高，一副有商有量的好脾气模样，但眉眼之间戾气横生，既不同于陛下的宽仁待下又不同于河间王的威逼利诱。
大有得不到自己满意的答复便要杀个人来祭旗的架势。
前朝三省六部皆被她圈于议事堂，包括她的舅父一家，此处可算是满堂肱骨。
且不说法不责众，追究这些人的罪行，是刑法典狱和她阿兄的事，且等抓住慕仪朗再说不迟。
“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还劳烦诸位，好好在这里各司其职，以免惹火烧身。”
满堂重臣，讷讷称是，哪敢怨言。
慕仪朗逃不出长安城去，文武重臣自然也归不得家。
“本宫也是为诸位考虑，若是慕仪朗逃到某位大人家中，家眷与官声，性命与尊严，势必要择一个吧。”
堂外青蚨探了半个头，见长公主瞧见了她，迅速地退了下去。
长公主递了个眼神给程师兄，大步流星迈了出去。
青蚨小声禀告：“殿下，袁娘子说陛下的情形不太好。”
慕凤昭眉头紧紧锁起来。
陛下已经陷入了昏睡，强行灌了药，细长的银针插了半身。
明明也没分别多久，她那身形颀长的兄长，竟然到了这步田地。
寝殿里熏了满屋的药，长公主和袁娘子在这满殿药香里一同熏蒸，等着陛下情形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