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的脸都扭曲起来,半点不复方才那虚心纳谏的架势。
慕珣的脸涨得通红,眼底漫上血丝,整个人不住地挣扎,一只手徒劳无功地拍打图伦朝澈铁铸一般的胳膊。
他另一只手悄悄摸上了自己的后身,摸出一柄锋利的匕首,看准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扎进图伦朝澈的左臂。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天蓝锦缎。
图伦朝澈吃痛松开手,像被抽掉了浑身力气瘫倒在厚毯子上。
慕珣捂着脖子兔子一样蹬腿跳开,踉跄着跳到屏风后面才敢剧烈咳嗽起来,见或伴着强烈的呕吐声,却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屏风外头,图伦朝澈随意地将那柄匕首拔出来扔到毯子上,厚毯子吸音,只出了一声闷响。
慕珣红着眼眶探出半个脑袋防备地看过去。
图伦朝澈浑不在意自己鲜血横流的手臂,只用同样冰冷的目光朝他看过来。
慕珣试探着出了个声儿,发现有些沙哑,轻咳两声才又挑衅开口,“朝澈国主是被我说中心事才恼羞成怒吗?”
“只可惜这出好戏没演在大太保面前,不能叫他知道北狄国主这无上的信重。”
慕珣一边嘲讽一边寻摸自己身上究竟还有没有能用作防身的东西。
暗恼早知不换那身女装,不然随便拔两个簪子都能扎死这喜怒无常的小人国君。
先戳眼睛再扎颈,然后一把火烧了这王帐,他正好趁乱逃出去。
图伦朝澈看着贴在帐边的身影远去,才摁住了伤口,“谁说他听不见了,听不见孤这一出岂不是白演了。”
电光火石之间,慕珣已然全部明晰,“你是借着耳目的口,透露我的身份,顺道叫你的太保舅父知道你并无疑心,一箭双雕。”
好手段。
“接下来,我会成为太保与大渝结盟的诚意,对吗?”
慕珣没好气地推演,恨不得再从身上抽出两柄匕首来再插他几刀。
冷眼瞧着堂堂一国国主粗犷地扯裂了锦衣,上药包扎。
慕珣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在国主跟前站定,抬脚使劲踹了他一下,踩着他的腿蹲下来与他平视,沉声道:“再接下来,我为了活命,只能依傍国主了,是吗?”
“我慕珣堂堂大渝皇子,纵然已经不是太子,还是敕封的雍州牧,岂会与他人摇尾乞怜!”
慕珣抓起一旁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我今日便血溅于此,全我慕氏威仪!”
寒光闪过,这光直直晃过图伦朝澈的眼睛。
天光大亮。
随着一声婴儿啼哭,和着朝阳,响彻后宫。
楚妃神情淡漠地站在重重帷幕和人群之外,听接生婆一叠声地报喜。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公主。”
楚妃这才有了些神采,“公主好,赏。”
宫人掀帘,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楚妃面不改色地踏进去,略一偏头,身后的婢女便走上前去,从接生婆手里抱过才出生的小公主。
楚妃挑开床幔一角,与虚弱的长姐对上视线,冷冰冰道:“多谢长姐为皇后娘娘生了一对龙凤胎。”
楚夫人挣扎着起身,透过床幔看过去,楚妃身后的两名婢女竟然真的一人抱了一个襁褓。
“长姐,这孩子从此刻起,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了。”
“楚兰荪,你我才是姐妹至亲,你要伙同外人来陷害亲姐吗?”
才生产完的女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紧紧拽住楚妃的胳膊,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楚妃肉里。
“我留你一命,是怜你同为女子命不由己,而且才生产完气虚血亏,却并不是因为你我有那淡薄的血脉亲缘。”
楚淑妃俯下身子来将楚兰宾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轻声道:“我从不当自己是楚家女,也不在乎什么同出一门,荣辱与共。这姓氏这名字,我从来不放在眼里。”
相反地,她厌恶这姓氏,更厌恶楚家人。
楚淑妃理好自己的衣袖,对着内殿宫婢扬声道:“管好自己的舌头可活,诞下皇子公主的后妃,也好生照料。”
第79章 扬州乱太自如了些,好歹给此间主人一……
“皇后娘娘,妇人之仁难成大事,您可得早下决断。”
楚妃叉手行礼,一脸平淡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前头的路,嫔妾给您铺好了,您若是不想行悖逆事,亦或是顾念与陛下的夫妻之情,您亦可将妾交出去,明哲保身也保全您忠烈皇后的名声。”
皇后娘娘被迫母子分离,日渐消瘦,最看中的朝服大冠也弃置一旁,连日来的相处,她对楚妃也卸下了曾经的防备。
也渐渐将此人当做自己的半个心腹,可对于楚妃提起的事,还是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先起来罢。”皇后娘娘神思不属,也早就歇了为君妆饰的心思,伸出来的纤手上蔻丹早已斑驳。
皇后将楚妃扶了起来,尽力平静地与她分析利弊,“你见事还是不够分明,河间王哪里是这般好相与的,捧出个幼子来,来日圣驾殡天,他会扶这幼子登基,再联合朝臣阻止本宫垂帘听政,几年下去,坐在那皇位上的,可不就是他这位年富力强的摄政王。”
不仅是她们这些人活不下去,她的珣儿也会被斩草除根。
她不是寻常养在深闺的夫人,从前未出阁时也曾在阿爷膝下伺候过笔墨,对于朝臣之心也算知道一些。
“你这行径,哪里会助本宫,分明是送了河间王一程。”这话一落地,皇后无端惊出了一身冷汗,一个大胆的想法瞬间爬上心头,她猛地转头朝楚妃看去,嘴唇嗡动几息也无法将想问的话说出口。
仿佛只要她不说出来,那个盘旋在她脑中的念头便是假的,不会成真。
楚妃却在皇后惊愕的目光里理顺衣袍,端正地向皇后娘娘行了个平礼。
“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后娘娘,妾虽没有临朝称制的野心,却有要完成的大事,自然是选一棵粗壮的大树来依傍,您无兵无权,又能做些什么呢?不过是有一枚凤印,还能派上些用场。”
楚妃招了招手,两队侍卫随即入内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天子近卫,明光甲胄,训练有素,手中陌刀寒光凛冽。
楚妃的侍婢捧着托盘越过包围行至
楚妃身侧,托盘之上,赫然是皇后凤印。
“你竟敢犯上!”皇后娘娘气得发抖,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她从前用来挟制重伤长公主部下,不知何时倒戈楚妃,刀尖向她。
等这女人一声令下,顷刻能取她性命。
楚妃没看凤印,反而向前一步,将已经无暇他顾的皇后扶至正位坐定,在她耳侧低语道:“妾若是您,首要是想方设法联系废太子与母家旧部,要他们各自保命,不要落得同您父亲一般身首异处的下场才好。”
“你说清楚,什么叫同我父一般身首异处?!我阿爷怎么了?”皇后娘娘长甲掐住楚妃的胳膊,一声急过一声。
“前头有人八百里加急带回来个装人首级的木匣直接奉进了河间王的府邸,妾派人打探过,北地那驻军统帅与你父有旧怨,你猜那匣子里会是谁的首级呢?”
皇后娘娘哪里听过什么前仇旧怨,可看楚妃言之凿凿,心下已经信了七八分,但面上极力绷住,不肯再流露一丝软弱在楚兰宾面前,“既无确凿证据,本宫自是不必信这无稽之谈。”
可楚妃红唇之下,字句锥心,“皇后娘娘好气魄,只是不知远在北地的废太子有没有这份镇定和运道。”
凡事点到为止,才能引人乱想,楚妃嫣然一笑,一如往常行礼告退,留皇后一人对着满殿空寂,再难按捺,惊惧垂泪。
天色暗了下来,北风呼啸而过,像蛰伏在暗处的巨兽缓缓吐息,张开深渊巨口,要将一切晦暗吞食干净。
日光在楚妃身后一寸寸阴了下去,直到她踏进议事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楚妃身后一左一右两个婢女,一个捧凤印,一个抱皇子,已然将这个后宫都抓在了手里。
河间王名为辅臣,实则大权在握,连重臣办公的议事堂也已在他掌控之下。
不过天色已晚,议事堂只余河间王一人,楚妃信步进来,他也并未给任何反应,只是盯着桌上的奏报出神。
“夜间风大,你便这样抱着皇子出来,当心受风。”
后宫新得了皇子的消息已经按照礼制昭告天下,甚至连在紫宸殿内修养的陛下和被迫卧病的太后也得了这催命符一样的好消息。
河间王唤人多端了几个炭盆来,室内霎时温热起来。
楚妃眼底一片冰冷,闻言嗤笑一声,“这样的‘皇子’,折了这一个,王爷也能再扶起无数个,亲缘血脉赶尽杀绝,倒对着个混淆皇室血统的婴孩多加怜惜。”
她越过炭盆行至案前,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案上,一目十行地看完。
“没想到会是南边先乱起来。”楚妃事不关己,看好戏似的将那奏报捻起来对烛细观,楚地起兵四个字写得急促了些,很能看出书写奏报之人的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