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乐将从前不曾被公之于众的事缓缓道来,柳家主平静的脸色出现了一丝裂痕,虽被夜色掩着,但没逃脱对面二人的眼睛。
李棠瑶大胆猜道:“原来不仅是宫里的柳皇后,你也是太子殿下的绊脚石。”
李棠瑶越想越深,“是你与中书令共同策划构陷戚帅和裴度,结果如你们二人所愿,裴度与戚帅双双身死。而彼时,陛下手里也没有旁的能派往幽州驻守的将军,所以幽州这头搁置下来,你们暗中做的勾当,便没有被人发现。”
但是现在,她和二郎追着柳家主过来了——
或许,还成了不受柳家主控制的知情者。
所以邸店那场莫名其妙的火,根本不是柳家主的杀招,也并非如他所说是要给谁一个交代。
那场火,不过是他用来请君入瓮的筹码罢了,真正的杀招,应在此刻!
像是要响应她方才所想,柳家主的府兵趁黑攻上来,冷兵刃的光亮晃过李棠瑶脸,映出她慌乱的神情。
李棠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还有闲心想,戚长乐这个蠢蛋,在人家的地盘上引导她想这个干嘛,生怕他们两个不被活寡了吗?
跟在慕凤昭身边的人都和她一样胆大妄为吗?
李棠瑶下意识矮身抱头躲避攻击的时候,戚长乐的长枪更快一步,率先挑了亮刀那府兵。
“到底也是习过武的,只敢朝手无寸铁的小娘子出刀可真给自己这身武艺丢人。”戚长乐一手拎起李棠瑶将她放到柳家主身边去,另一手长枪一转,横在近前。
一时间倒是无人敢再近。
李棠瑶支棱起来,将戒指上的宝石转了转,露出另一头的尖角,抵在柳家主脖子上,“来您这样的老狐狸府上,怎么可能不做点儿准备,我这宝石上喂了毒,见血封喉,叫你的府兵退出去,不然即刻杀了你。”
李棠瑶说话间,戚长乐又扫了一排人。
“诚然。”李棠瑶不断加码,“您自是可以鱼死网破,但是今日我们两个死在这里,我敢保证,他日大渝国土之上,再无一人姓柳,也再无你柳家血脉。”
慕凤昭在这世上的念想不多了,很不凑巧,她算一个,戚长乐也算一个。
他们两个要是真的折在这里,陛下和楚王可劝不住慕凤昭的杀心。
李棠瑶如恶魔低语,攻心道:“柳家主汲汲一生,是为了做灭门罪人吗?”
柳家主陷入沉思,三息之后,挥手撤人。
李棠瑶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是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可她不想慕凤昭余生都活在愧疚当中。
“陛下是有分寸的,不会为了你们二人大开杀戒,老夫不是怕了,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况且,他也想听听这二人的真正来意。
“谁说陛下了。”戚长乐收拢长枪,昂头道:“我们二人效忠的从来都只有长公主一人而已,等她来了,你自是可以问问,她会不会为了我们两个大开杀戒。”
戚长乐一枪扎碎了柳家主的茶桌,巨大的声响震得柳家主不自觉地倒退,却被戚长乐揪着领子抻回来,一双锐利的虎眼让柳家主想起来曾经的那人。
戚长乐怒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他坐到柳家主方才的主位上,一枪杆拍得柳家主膝弯一软跪下去,盯着对方眼睛,一字一句道:“现下大爷要问问你,你是与北狄勾结还是与突厥勾结?矿脉年产越来越低,少了的那些东西,你喂给了谁,他们又许了你什么好处?”
血脉里的敏锐,叫戚长乐看得比李棠瑶还要长远一些。
如果他们有必须要他阿兄死的理由,那么他们想要的结果是什么呢?
“戚小郎君这般好本事,可我却不能说。”柳家主膝盖弯下去,脊背倒是还挺得直,反而更叫人觉得讽刺。
“郎君和娘子也知道拿我柳家一众性命相要挟,哪怕是为了他们,这等诛九族的大事,也决计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柳家主这处变不惊的本事,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若是你心中真有他们,便不会做这投敌叛国的恶事,现在又装什么大义凛然。”戚长乐实在听得恶心。
“原来废太子,还有你这一份功劳在里头。”李棠瑶觉得,她已经把一切都想通了。
“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废太子?”柳家
主的事从来都做得隐蔽,也从未主动联系过北狄,今日若不是这二人实在敏锐,任谁也不会将这几件事联系到一起。
牵扯不到他便不会连累到太子头上去。
“娘子不要以为危言耸听几句,老夫便会上你的当。”废太子这样的大事,即便他远在幽州也会收到消息。
李棠瑶将怀中收着的信笺扔到柳家主跟前,“长公主的八百里加急,您大可好好看看。”
柳家主半信半疑,却还是将那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长公主的字迹他并不熟识,但这事倒是说得有模有样,哪怕他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可信。
见他信了,李棠瑶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老家主,你实在太小看陛下了,只怕他早就知道你暗中的勾当,这会儿正想着法子将您这一支一网打尽呢。”
就算慕衡能看在太子和皇后的份上对从前的事既往不咎,也不会绝不会将柳家主通敌叛国的事轻轻揭过,能让柳家主体面不带污名的死,已经是对太子恩重的表现了。
“柳家主,您没得选了。”李棠瑶现在完全有恃无恐,因为情势已经完全转变,方才的府兵进来,却都默默将兵刃对准了柳家主。
“同我们一道,或许长公主还能留你一命,陛下那边,您只有死得无声无息这一条路走了。”
大渝历代主君都有贴身暗卫一支,以一敌百,曰潜鳞卫。
只怕眼前这些,便是了。
“我不知你们是否会听长公主的号令,但还是想试上一试。”李棠瑶掏出慕凤昭临行前给她的公主令牌,“他的命还有用,不能现在就死。”
二郎适时补充,“不若捆了他,咱们一起去幽州大营。”
方才还气势迫人的潜鳞卫,纷纷放下兵刃,齐声道:“静听长公主差遣。”
“乖乖。”李棠瑶收回了那块令牌,忍不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对兄妹究竟是有多信任对方?不过是一块令牌都能命令直属陛下的暗卫?!”
陛下这和将身家性命都交到长公主手上有什么区别?
李棠瑶摩挲着令牌上凸起的花纹,鼻子一酸,慕凤昭究竟是有多信任她,才能将这么重要的令牌都交到她手上。
长公主再次醒来时,依旧在马车上,黑灯瞎火地,她睁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线,却依旧维持着姿势和平稳的呼吸。
拿双腿给她当肉垫的谢应祁,睡得很不安稳。
“吓坏了吧,这就是那几日我守着你时候的心情。”风水轮流转,长公主的心情倒是不坏。
“是啊。”谢应祁于黑暗中突然出声,“吓死了。”
谢应祁摸了摸长公主的额头,确认没发热,声音才又有了一些力气,“还好这一刀不深。”
不然,他便要做出些大逆不道的事了。
“要吃点东西吗?阿昭你这一觉睡了好久。”谢应祁的声音不自觉地黏糊起来,既像撒娇又像耍赖。
长公主实在很吃这一套,“我明明没有出声,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谢应祁暧昧地在长公主唇上点了一下,话音里带了点儿骄傲,“我会读唇语,自己瞧出来的。”
她还以为他睡着,原来是被他骗了。
这么黑的车厢都能看清楚她在说什么,他应该根本都没合过眼吧,长公主的嘴角扯到一半,想到这人能瞧见便硬生生地收住,也不想叫他太得意。
她想起来却被谢应祁温柔地按住,同时摸了颗夜明珠摆在小几上,驱散了一室黑暗,“你伤在腰上,要多躺着,太子殿下知道是你的吩咐,并未吵闹,只是情绪有些低落,如今应当也睡下了,明日再见也不迟,他是个心性坚定的孩子,不会钻牛角尖的。”
谢应祁将汤羹喂到长公主嘴边,还啊了一声,哄小孩子一样殷切期盼她张嘴吃一些。
第60章 佛偈语淮南困蛟,鸣于长安。
慕凤昭是很吃这套,但是实在不知谢应祁这满眼炽热所为何来。
“你在这羹里下毒啦?”不然这热切为哪般啊。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口,是樱桃酥酪,通常都是冰的,这一碗却是温热的。
捕捉到她眼里那点惊奇,谢应祁又骄傲起来,“我做的,好吃吗?”
谢应祁在甘居人后,洗手做羹汤这事上,委实有些天赋异禀了。
“总不能是,我这么照顾了你,你也要这般照顾回来吧?”慕凤昭现在觉得,谢应祁,有点问题,应该说,是她眼盲心瞎,一直迟钝地没发现,他有这样的问题。
小心思被戳破,谢应祁欲盖弥彰地又喂了她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