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与楚王解战袍_不借春【完结】(40)

  裴度拒不认罪,于狱中自裁。

  她那句我等你绣一个,始终没来得及告诉他。

  死了一个裴度,这件事的后续影响却是难以估量的。

  且说西北军,那时正逢西北军与吐谷浑战事胶着,那时局,怎一句艰难说得尽。

  三省无人上过战场,分明明正暗斗不休止的三省官员,此刻同气连枝,要求押西北驻军统帅戚长忧进京受审。

  她阿兄艰难顶住了辅政大臣的压力,没有下这一道旨。

  在裴度死讯之后的大事有两件,一件喜事,西北军大捷,收回鄯州,打得吐谷浑再无进犯之力,震慑了高昌。

  一件噩耗,西北驻军统帅戚长忧,身中数箭,不治而亡。

  长公主仔细将那战报看过无数遍,原定的计划并不是强力突围攻城,是陛下去了信,叫戚将军做好最坏的打算,戚将军估量了敌我实力,兵行险着,身先士卒,拼力一搏。

  那战报上说,戚将军是死在马背上的,至死都没有倒下。

  因着这份军功,戚家满门性命得以保全。

  但谋逆证据仍在,举家流放。

  韩太傅据理力争为戚家求情,被贬千里,至今未归。

  在那一年里,她失去了她的授业恩师,和未婚夫婿。

  再说京城里,主理此事的官员并没有因为裴度自裁便放过他,而是以伏诛论处。

  一边对裴度的事讳莫如深,一边又将他的事散播到长安各处,世人不知缘由,只以为是裴度自己狗心狼行,又将他踩入尘埃里。

  朝中有不同声音的,都被革职贬官。

  而从前夸赞他,视他为楷模的部分人,开始见着风向,作诗讽他,来彰显自己的高洁。

  长公主记得,还有一些,因这类诗作得好,被世家青眼,收作门生入仕的。

  不过这也并不能阻止,寒门取仕的路子变窄了,听说三年后的那次科举取仕,出自寒门的寥寥无几。

  在她阿爷手里焕发生机的科举,到了他兄长手里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而这些事情发生时,她远在鄯州,远离了风波中心。

  若不是她主动提起,朝中仍无多少人知晓她与裴度曾有过一个未及昭告天下的婚约。

  刑部尚书是真切地犯难,“曾经多少人经手过的铁案,如今真要推翻,可不就是诸位同僚联手铸造了一起冤案,扼杀了一位正直无辜的朝臣?”

  河间王上下嘴皮一碰,他可知这事该如何权衡?

  他是曾经的柳氏门生,如今倒是没有掣肘和顾虑,可那也不敢轻易得罪同僚啊。

  “宋尚书,难道因为裴度死了,而曾经定案的人还活着,你就畏首畏尾?你刑部平日里便是这样理政的?”

  长公主面沉如水,犀利如刀,“刑部奉的大渝律法,听的是天子号令,领的是朝廷饷银,为的是黎民百姓。”

  “可如今宋尚书,是在有冤不申,权衡利弊吗?”长公主将那醒目重重一拍,霜蝉也将剑架到了宋尚书的脖子上。

  “宋尚书这事若是查不明白,本宫这就令你退位让贤,也省得你左右为难。”

  宋尚书腿一软,便要跪下去,却被霜蝉扯住了领子,进退不得,他叠声悔过,“下官不敢!”

  长公主一个眼神,霜蝉当即撤手收剑。

  “宋尚书自去查明真相,无论涉及了谁,只管提来审,提不动的,你便来寻我,我着府兵替你押来,只要你审出一个真相,给亡者一个交代。”

  长公主冷脸的时候,比陛下还要唬人,陛下行止都要讲究一个理字,都要事出有因,合乎规矩。

  但是长公主,宋尚书软着脚艰难站定,心有戚戚,若是有个不合这位心意,只怕真会一剑砍了他。

  第36章 怯捕蝉人嘛,总得吃点苦头。

  “殿下。”宋尚书怎么不想为人主持公道,可这个中勾连,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刑部尚书摆得平的,今天有长公主这一句,他还稍稍放心些。

  “确有一事。”宋尚书行了个礼,觑着长公主神色,试探着提道:“当初主理裴度案的那位,如今已任尚书右仆射。”

  尚书右仆射,正统领兵、刑、工三部,也就是说,宋尚书要查的这桩旧案,要查到他的顶头上司头上去。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如今的尚书右仆射,是中书令的长子,今上的表兄,齐庆。

  “圣人亲自任命你重查旧案,在这桩事上尚书直属御前,孰轻孰重,尚书自会掂量。”

  长公主站起身来,让位给宋尚书。

  “本宫以裴度亲眷的身份,等尚书为亡者洗冤。”

  宋尚书有苦说不出,裴度的亲眷还自称本宫?

  这分明是施压!

  霜蝉奉主人令,将鹿鸣坊的通行玉牌搁在案卷旁边,“宋尚书,有此玉牌可向公主府求援。自然,我家主子希望尚书一切顺遂,不会有用到此牌的那一日。”

  长公主告辞,霜蝉跟在长公主身侧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我瞧着宋尚书仍旧面有难色,真的不需……”

  “不必。”长公主手里那柄狸奴扑蝶小团扇遮在霜蝉面前,阻止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人总得吃点苦头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站在哪边,而他——”长公主勾了个嘲讽的笑。

  “更应该知道自己只需对陛下和百姓负责,多余的算计和念头,都是要拿命填的。”

  长公主的团扇徒劳地遮住一点儿日光,“青蚨到国子监了,不如咱们去看看她,带她去天禄居好好吃上一顿。”

  程师兄那时聪时钝的脑子,就算是青蚨那样的好性子只怕也是要气死的。

  “还有——”长公主的扇柄磕在掌心,目光在匾额上转过一圈,意有所指道:“让二郎去吧。”

  霜蝉应下。

  国子祭酒将大朝日上河间王的奏请当作考题出在了国子监里,让诸学子以此事为题作策论。

  此事如滚水入沸油,在国子监引起的风波不比在朝堂上小。

  青蚨一篇檄文更是为这人添了一把火。

  这篇檄文,如今正在程让案头。

  “此举不妥。”程让已经仔细看过青蚨的文章,说是纸落云烟,沉博绝丽也不为过。

  但此文直陈如今世家之弊,百官之过,太激进了。

  不说时下学子与百姓能不能越过实事,沉下心去欣赏此文之妙,现下她这文如此犀利,能否继续在国子监待下去都是问题。

  “我知道。”青蚨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但依然要写。”

  青蚨盈盈一拜,腰挺得笔直,“程祭酒,我见过裴度,不敢说与他相交甚深,也算知他品性。况且,此事这是我家殿下要做的,我定不遗余力,动笔之前我已经预想过种种结果,只要有一个人将这篇檄文看进去,那便没有白费。”

  而且,这种事情,也不需人人都信,只要种下这一颗怀疑的种子也就足够了。

  时间到了,自会发芽。

  学子,是多容易被煽动的一群人,是黑是白,任人描画。

  所以,她家殿下才尽力将襟怀坦荡,克己奉公的程让安在了国子祭酒的位置上。

  而这,也是她进国子监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计策,从前柳家能用,如今殿下自然也能用,还要用得比柳家更好。

  青蚨叉手行礼,“小女子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也相信程祭酒不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程让第一次这样直白地看一位娘子。

  嵇娘子目光坚定,成竹在胸。

  国子监庄重,嵇娘子未施粉黛,交心髻上也仅有一枚青玉钗梳。

  浅碧衫子上的蜻蜓纹振翅欲飞,娇纹郁金色绫裙也不显老气,反而称得她面如春花。

  柔嘉维则,令仪令色,不外如是。

  “咳。”青蚨被这直白的目光盯得面颊微红,轻咳一声。

  程让回过神来,站起身来,欠身温声道:“冒犯了。”

  “什么冒犯?”长公主踏进门来,恰巧听到了这一句。

  “殿下!”青蚨面上一喜,双眸明亮,是她鲜少的喜形于色。

  才要行礼便被长公主托住,“正经的国子监先生呢,不必多礼了。”

  “殿下怎么到国子监来了?”程让与长公主师兄妹私下里也是随意的,略一躬身,权当见过。

  立时吩咐人备茶。

  长公主团扇轻摇,“师兄不必忙了,我不过是来看看青蚨在国子监里还好不好,顺便替她告半日假,程师兄可准假?”

  “这个自然。”程让颔首。

  长公主贴心关怀:“我一路过来,瞧着学子们群情激奋,师兄也要多加小心,妥善处理,莫被牵连了。”

  这旧事本就与他无关,他能做到这地步也算是一片赤诚了。

  “劳你挂怀,我有分寸。”程让寒暄起来才是真温和,比谢应祁那假君子,高出多少个慕仪朗来。

  他亲自将人送到国子监门口才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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