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与楚王解战袍_不借春【完结】(30)

  “陛下,是老臣教子无方,纵子闯下这天大祸事,枉顾人命,搅乱朝纲,寒了天下学子的心,无言辩驳,更是愧对先帝,不敢再忝居高位。”

  柳司徒这几日,须发白了大半,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也显出疲老之态。

  他摘下官帽,诚心叩拜,“请陛下允准老臣辞官。”

  陛下赶忙下坐来扶,“司徒,这是何苦!”

  柳司徒却坚决不肯起身,“只求陛下能够善待皇后太子,老臣以性命担保,他们与此事绝无干系。”

  柳家大郎的命,能流放已算是皇恩浩荡,如今他只能尽力保住皇后与太子不被牵连。

  “陛下,老臣恳请陛下看在老臣多年来尽心尽力的份上,善待老臣这唯一的女儿。”

  门生遍地,家族势力庞大的柳司徒,只得了这三个孩子,如今折了一个,牢里一个,只剩这个女儿。

  陛下将柳司徒扶了起来,“司徒之请,朕准了。”

  君臣之间,鲜有此刻。

  柳司徒辞别陛下,在紫宸殿前与齐中书相遇。

  齐中书端正行了一个礼,“没想到,走到了这一步。”

  柳司徒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早知会有这一天,这偌大一个世家的担子,我也可放一放了。”

  他回以一礼,“齐中书,难保我的今日不是你的来日,好自为之。”

  不是他危言耸听,早在裴度死的那天,他便预见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快。

  齐中书深以为然,心慈手软的陛下开始手段凌厉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柳司徒辞官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李棠瑶已经驾车赶往九沣山。

  九沣山上,是徽陵,那里葬着先帝,所以长公主闹着出家做女冠时会选离九沣山不远的莲花庵。

  她想离自己的阿爷近些,可也可时时洒扫拜祭。

  但是现在,陛下将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搬进去了。

  李棠瑶赶到九沣山的时候,是亥时正,庵堂客斋都已经熄了灯,园林幽静,只有风过林梢之声,偶尔夹杂几声鸟鸣。

  莲花庵引活水入内,流水之下遍植莲花,满园莲香。

  可这处僻静之所,楚兰宾已经待腻烦了,每日早早就寝不说,只有一班成日里念叨无量天尊的小道姑来来去去。

  她烦躁地翻过身时,床帐被人掀开,她猝不及防,被两人堵了嘴架起来。

  暗夜里,有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掌灯。”

  这声音极媚,楚兰宾这情形,都很难注意不到。

  内室亮起,楚兰宾适应这光之后,看见了这声音的主人。

  双环望仙髻,墨绿绫裙紫锦袄,还有那张脸!

  神妃仙子一般的脸,她见过!

  在一幅仕女图上,那图——

  李棠瑶皱着眉将她的神色一一收进眼底,“看来你是知道我了。”

  “祁歌,给我切她的脉。”架着楚兰宾的绯衣娘子应声。

  号脉时便递了个眼色给李棠瑶,“主子,确有身孕,两月有余。”

  李棠瑶眼中是平静的杀意,语气也很平静,“圣人如今绕这么一圈,全是因为这一胎吧。”

  “你这胎若是生了,他会是你的孩子,还是宫里那位楚妃的孩子呢?”

  青蚨说慕观音去宫里查楚妃的脉案了,她也探过楚妃的脉,并无身孕。

  陛下从不做多余的事,肯定是做了万全准备才下手的。

  楚妃无孕,太子地位稳固,那皇后自然不会有恙。

  可是皇后被禁足了。

  她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个与陛下有关的女人。

  浅薄张狂,还意图踩着长公主上位。

  像真的在疑惑一般,李棠瑶还歪了歪头,冰冷的眼神看得楚兰宾不寒而栗。

  眼底的惊惶无处躲藏,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发抖。

  “今日来的如果是慕凤昭,她或许会留下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但可惜,你今天遇到的是我。”

  李棠瑶长眉一挑,另一个架住楚兰宾的娘子立时将她口中的布帛取了。

  当即一碗药灌了下去。

  李棠瑶亲眼看着她喝完的,眉头却没舒展开,“这药性温和,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

  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就看她的命了。

  楚兰宾挣脱桎梏,不住地干呕,却根本吐不出什么来。

  她所有的指望,真的在这个孩子身上,可这人,却连这个指望都不肯留给她。

  “我与你无冤无仇!”楚兰宾满眼泪花,挣扎着朝李棠瑶扑过去,却在将要触到她的时候重新被架开。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为什么!”

  李棠瑶站起身来,理正披帛,声音轻不可闻,“要怪就怪这孩子的父亲是慕衡吧。”

  “将她捆在床上,第二天自会有人来寻她的吧,生死看她造化,不必脏了任何人的手。”

  祁歌将门打开,李棠瑶一抬眼,与中庭中月牙白衫的当今圣上四目相对。

  李棠瑶没有半分不自在,施施然走出去,“好久不见了,慕衡。”

  脸上噙笑,声音却冷。

  “瑶儿——”

  “别!”李棠瑶立刻打断他,“我可无福消受。”

  在李棠瑶要从陛下身侧过去时,陛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李棠瑶看似顺从地站住,不再往前,却满脸不耐。

  “陛下,咱们已经恩断义绝了,您摆出这副情深如许的模样给谁看?”

  曾经她也很喜欢这个风雅多情的太子哥哥,但那已经是曾经了。

  “我是被谁抄了家,您不会不记得了吧?”

  李棠瑶也不抽手,由他握着,说出来的话好像淬了刀,扎陛下,也扎他自己。

  陛下徒劳地辩白道:“太傅还活着!”

  李棠瑶厌恶得紧,狠狠抽出他攥住的胳膊来,“一把年纪流放千里,还真是活得好好地。陛下,他可是你的授业恩师。”

  今上是个多有担当的男人,却连替自己的恩师求情都不敢。

  “那你为何不愿意嫁我为妻?”天下女子,莫不以此为荣,明明她是喜欢他的,却避之唯恐不及。

  “嫁你?”李棠瑶嗤笑,“你与柳后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如今还不是宫内楚妃,宫外楚娘子。”

  前几代君王皆是夫妻伉俪,怎的他就做不到呢?

  这便是用情不专。

  “慕观音与你兄妹手足,你利用起来毫不手软,将她推给楚王巩固

  你的江山伟业。”

  这是天性凉薄,难以托付。

  “我阿翁苦心孤诣一生治学,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被牵连入狱时,你连为他求情都不肯,致使李家被抄,他被流放千里。”

  这是不义。

  “陛下,若是长公主为男,我是连看你一眼也嫌多的。”

  这是真心话,李棠瑶没有答应嫁给太子进东宫,然后一刀捅死他,全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

  “陛下这是深夜不忘新欢爱子,特意敢来的吧。”

  李棠瑶挑了个阴测的笑,“可惜了,你没机会见到这孩子出生了。”

  “我那一碗凉药,见效很快的。”

  “你——”陛下怒极,却依旧没说要对她如何。

  “就当他填了我阿爷一条命,陛下该好好祈祷我阿翁安然无恙,不然我一定覆了你这慕氏江山。”

  李棠瑶撞开陛下离去,似是吃准了陛下不会对她如何。

  而陛下,的确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良久都没有挪动一步。

  回程的路上,李棠瑶一张晚娘脸靠着车壁不言不语,仿佛所有的恶言都同陛下说尽了。

  现在不论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娘子,你不怕陛下雷霆大怒,拿你下狱吗?”

  祁歌奉了热茶,李棠瑶盯着那茶盏看了片刻才接过来,慢慢啜饮。

  “随他吧。”李棠瑶叹口气,“虽然那孩子还未落地,到底也是一条性命,他若拿我下狱,填给他就是了,我现在哪儿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剩下的那些念想,慕观音自会替她顾好。

  祁歌声音弱弱地,“那您不怕他追究起来,迁怒长公主吗?”

  李棠瑶立时柳眉倒竖,啐一口,“他敢!”

  “他若敢再算计阿音,我便舍得一身剐,把这皇帝拉下马!”

  李家陷入绝境之时,只有长公主跪在紫宸殿前请命,连太子都不敢触陛下的逆鳞,她的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这才松口,原本的斩刑换了流放,还一路派人护送,保她祖父活命。

  知她心灰意冷,哪怕自己焦头烂额,仍做她头顶的一柄伞想,让她在这一方小院里,过了这么多年的安稳生活。

  这样好的慕凤昭,陛下究竟是如何狠下心来一起算计的。

  第27章 计中计愿为娘子抚一曲高山流水

  长安夏夜,黏腻闷热,最惬意的事莫过于在镇了冰盆的卧房里,将窗户半开,听蝉鸣鸟叫,有清风徐来,携花香卷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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