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没好气道:“还有力气诨说,看来伤得不重。”这药匣子她已经好久没用过了,她已经记不太清究竟哪个才是跌打药酒了。只能一个个打开来瞧。
身上依旧在疼,他应当同慕凤昭一齐快些找药。可他根本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慕凤昭身上移开,这好像是慕凤昭第二次为他着急。
上一次是在昨天夜里,那把匕首要划破他颈皮的时候,可是那时天色太暗,他根本没有看清楚。
“好!总之你先把衣服脱了吧。”慕凤昭捧着药瓶,目
光坦荡,一点儿都不像是说过什么虎狼之词的模样,反正更虎狼的事已经做过了。
谢应祁也不忸怩,立马就将自己的腰带解了下来。
长公主本是想瞧瞧自己那一脚踢得重不重,看谢应祁腹部并无红肿青紫痕迹,想来是不太重。
确认没有大碍不由得松了口气,但瞧着他紧实的腹部不禁又想到,这人虽然看着弱不禁风的,连她一脚都受不住。
但这躯体倒是生得不错。
就是这美好的躯体上有许多不堪入目的痕迹,抓痕,掐痕,挠痕,咬痕,青青紫紫的,不堪入目。
慕凤昭眼睛里的复杂,已经被谢应祁全盘接收到了,并且欣然接受。
谢应祁半坐起身,故意往公主跟前凑了凑,鼻尖将将贴上长公主的脸颊,轻声问道:“阿昭莫不是故意的?故意踹我一脚,再借故给我上药,好对我上下其手,轻薄于我”
回应他的,是长公主涂满药油的手毫不留情地推拿揉捏。
“就如今咱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揉捏你还需故意?”
谢应祁本想再说两句逗逗她,可瞥见她红透的耳垂有些舍不得了,将无人给他这样一个单薄小郎君做主这半句话到舌尖转了一转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转而问道:“阿昭,你的卧房为何会有道袍?”
给她找新寝衣时瞧见的,那件道袍就放在最明显的地方,能看出是旧衣但保存格外精心,连道褶子都没有。
长公主推药的手停了一瞬,云淡风轻道:“因为有一阵子想出家做女冠,不仅做了道袍,我连地方都选好了,在九沣山附近的莲花庵,那里风景秀美,气候宜人,俨然是个出家胜地。你先躺好,不然这药酒推不过去。”
谢应祁顺从躺下,神情却不似方才轻快,哪怕这次与他说话像极了与老友推心置腹,他也没开心起来。
大渝的确有公主出家修行的先例,但阿昭绝不是那样的人,她连魏晋名士都不喜,怎么会修行避世?
慕凤昭还当他是被她推药油推疼了才默不作声,便接着与他说出家那事的后续,“我特意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天儿想去我往后终老的地方考察一番,临行前还特意托会一点占卜的韩太傅测了测吉凶,明明是大吉日。”
对于这事,慕凤昭至今耿耿于怀。
她一边帮谢应祁将衣服穿起来,一边同他讲自己那日的经历,“我才到莲花庵门口,连里头供的是谁的像都没瞧见啊,我阿兄赶着就追过来了。”
她发誓,那是她出生至今,头一次见她那总是不慌不忙的兄长火急火燎地模样,好像赶着出家的是他似的。
“他说我要是敢当女冠,他就放火烧了这道观。还要把青珏的头发绞了送她去当姑子。”
长公主提起这段往事,雀跃地像个小孩子,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无量天尊哪,九沣山底下,怎么能放火?!而且青珏那小娘子把头发看得比命还重。我阿兄真要绞了她的头发,她估计敢弑君。”
虽然她阿兄是个温吞性子,但却异常坚决的言出必行。既然说了要烧道观,绞青珏头发,那必定不只是说出来吓她的。她没法子,只能乖乖跟着回去了。
不过咽不下这口气预备穿着道袍吓她阿兄,结果听见她阿兄在太和殿对着阿爷的牌位哭诉生怕没顾好她,她一心软最终决定不出家这种事就不必说给谢应祁听了。
毕竟这半途而废之事,实在是不像是言出必行的长公主做出来的事。
“看!”长公主献宝似地拿出一个填漆小盒子递给谢应祁。
他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张度牒,是管彤公主慕凤昭的度牒。
印鉴极全,显然她这出家,不只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足以以假乱真吧!要不是我阿兄拦着,估计你此时见到我,得唤我一声玉竹真人。”
慕凤昭那喜滋滋的模样谢应祁是没怎么见过的,但——
“诶?你揣我度牒做什么?”这谢应祁,简直和强盗一般。
“我还不是怕阿昭哪日心血来潮又想出家,想早早防备着。”谢应祁才想坐起来同慕凤昭好好聊聊,哪知起身才起一半就被长公主掐着脖子重新压下去。
“我与你说这事,是为了让你抢我的度牒吗?谢应祁,天下哪有白听的秘密,尤其,是帝王家的秘密。”慕凤昭眼中杀意闪过,大有他若有丁点不顺从,她登时就掐死他的架势。
“那先容我一问,青珏是谁?”长公主身边的青蚨他是见过的,最得力的大宫女。
“此生至交,却相逢无期了。”长公主也是有朋友的,只是又都失去了。
长公主的怅惘收敛得极快,她重新卡着谢应祁的脖子再要逼问的时候,谢应祁问了第二个问题,“那如今,我与殿下,算什么关系呢?谢应祁,是慕凤昭什么人呢?”
长公主挂上假笑,手从谢应祁脸上划过去,有些挑逗的意味,“若我说算消遣呢?”
“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楚王,也被我玩弄了一回,也很有趣,不是吗?”
这一梦醒了,天亮了,楚王也该好好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了。
比无情无义么,她也没输过!
楚王没恼,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阿昭,昨日之前你这般说,我会心碎的,但现在我不信了,我其实,比你想得更加了解你。”
他要得到慕凤昭了,一个完完整整的慕凤昭。
裴度,已经不足为虑了。
“是吗?”长公主坐起身来,“了解到你连我今日想召幸谁都知道了?”
长公主披衣起身,再度被楚王拉住,他将那鱼符塞进长公主的手中,柔声道:“这是我的聘礼。”
有些烫手,想扔出去,虽说她是被阿兄和这人联手摆了一道,也想了辙,无所不用其极地准备坑回来。
但楚王就这样将这鱼符交到她手上,她也没有计谋得逞的痛快。
长公主站在床头,攥着那枚她一直想要的鱼符,淡淡道:“这一番云雨我试过,并不如何,我后院里已经有人了,楚王收拾收拾就起来吧,也尽早搬出去,我怕外子吃醋,你这样的家世,他比不过。”
长公主的表情不像假的,楚王温柔的表情险些绷不住,都要气笑了。
裴度都死了她哪儿来的外子?他倒要看看谁敢当她外子。
不顾腹部的疼跟在她身后,七拐八绕地去了鹿鸣坊最角上的一处院落。
还没叩门,便有个小郎君风一般冲出来,挺高的个子,结果整个人都窝进了长公主怀里。
“二娘,你怎么才来!”
粗声粗气地,的确是个男人的声音。
长公主的声音,温柔到能掐出水来,“被琐事绊住脚了,一有功夫便赶过来了。”
二人相携进去,半分目光都没分给缀在后头的楚王,楚王要近前,也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两名守卫训练有素,与寻常侍卫有异,是暗卫。
他由二郎带着走过这地方,二郎只说了一句,这是鹿鸣坊的禁地,长公主不许人踏足,他以为,这里头与裴度有关。
谁能想到,长公主在此处,金屋藏娇。
“我不喜欢这谢应祁。”
方才还对长公主黏糊糊的小郎君,一进门便甩脸子,忙不迭从长公主怀里脱离出来。
只消细看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小娘子。
她一进内室便脱了鞋,好好一双彩绘云霞紫绮笏头履甩地一边一只,李小娘子本人极其豪放地坐在毯子上。
慕凤昭跟在她身后,都怕她下一句是,店家,切上二斤羊肉,烫二斤酒。
“穿圆领袍配女鞋?李琼瑰你还真是连狐狸尾巴都藏不好。好歹也是世家贵女,越活越像泥腿子了。”
长公主将她的鞋摆正,自己随即坐到了矮脚小圆
桌的另一侧,有许多话想说却根本不知如何开口。
棠瑶小娘子更加没规矩地翻了白眼,“慕凤昭,说了多少次不准喊我琼瑰!”
这倒霉的小字真显得她拿不出手,还有,“你这人,分别三年以后愈加——”她想说没趣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这位无趣的长公主,将自己那双绣鞋甩地比自己那双远多了。
李小娘子的嘴巴从长公主的鞋子甩出去就没合上,李娘子看看鞋,又看看活似被抽了脊骨一般整个上半身摊在圆桌上假装果盘的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