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芾车摇摇晃晃地连夜驶向京郊,夜里不安全,长公主也没将车上的铃取下来,仿佛在等着谁来劫道。
长公主在夜明珠的珠光下看那洒金笺,只觉字字嚣张,那人在同她说,你的心腹,已经这般信任我了。
长公主挑了挑眉,就是要他信任你,也要你开始交付你的真心。
二郎是个方正的实心棒槌,谁同他相处都会放下戒心,这样的人,在谢应祁身边,正相宜。
这是他这一手与她如出一辙的飞白书,是她没想到的,看来之前那些传过去的邸报,他都仔细看过。
“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青蚨见她看这信笺良久,恐她伤了眼,又将夜明珠朝她挪了挪。
“不妥啊,太不妥了。”长公主看到这六个字的那一刻,就品出异样来了。
“陛下亲手捧出来的楚家,与齐家有勾连可不是什么好事。”
亲手养出一头猛兽,去对抗另一只猛兽谁知道自己养出来的这个,不会反咬一口呢?
“而且,楚家出面与柳家对上,肯定不只想正法一个柳三,若我是他,定要扯上太子和皇后,就算不能坐实罪名,也要好好泼上一盆脏水。”
毕竟楚妃与楚后,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再者,如今楚家定然还是她阿兄手里的刀,楚家出这个头,必然是她阿兄默许的,那他阿兄又是何意?
自己的发妻和独子,都不顾了吗?
真要当个孤家寡人?若是真的不顾了,是不想顾了,还是不用顾了?
好啊,慕衡长脑子了,真是个天大的好事。
长公主皮笑肉不笑,这下好了,兄弟阋墙的日子只怕也不远了。
长公主预备防患于未然,这事儿了了带她嫡亲兄长去景陵哭一哭,指着最小的墓穴对她阿兄说将这地方留给她,等她百年以后泉下尽孝。
然后指着门口一排相亲相爱的镇墓兽说多像你我兄妹二人。
这还拿不下她兄长?!
情分这种东西,可不止他们有,她不仅有,还只会更多。
长公主收起信笺,不知她那长于彩衣娱亲的嫡亲侄儿当如何。
敢装哭等她回京就把长枪插他床头去。
玄都观近在眼前,比她想得破旧许多。
也是,若是香火鼎盛,柳三也不敢藏。
下过雨的玄都观,香气淡了,风吹来都是新翻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长公主才下马车,立时有三人自暗中出现,一见她便行礼,为首那人在暗夜中,目光也足够骇人,“殿下,和楚侍郎派出的人兜了个圈子,人还扣在观中,约摸楚侍郎明日一早还会派人来。”
长公主点头,踏进观去。
那柳三果然被捆在太上老君像底下,一身绫罗,却瘫软如泥。
“你说,你的家族,还会不会保你呢?”长公主红钿花钗,妆容齐整,和柳三曾经拜过的别无二致。
柳三被五石散掏空了身子,但他看见长公主,还是挣扎着向着她的方向扑。
“是你害死裴度的,是你!若不是你执意召他为驸马,他怎么会死!从来天家女配世家子,凭什么你要标新立异!”
柳三的嗓子破锣一般,不停地咒骂着,呛进尘去又剧烈地咳嗽。
“长公主!天下男儿何其多,你为什么要抢裴度!”
长公主叉手,不知是在拜神像,还是在拜心中的亡者,“所以这就是柳家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的原因吗?”
长公主如看蝼蚁,“柳三,你太蠢了,柳家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后生呢。”
第22章 柳临轩伏愿公主,千秋万岁。……
“柳临轩,即使没有我,裴度与柳家也不是一路的,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长公主居高临下,连施舍半个眼神给柳三都欠奉,“裴度拜入你家门下,是因为你兄长柳祭酒,柳祭酒就没与你说过,裴度为何非死不可?”
“你胡说什么,这与我兄长有什么相关。”柳临轩出气多进
气少,但只要听长公主开口,他就要反驳。
“若是这般自欺欺人能让你觉得快慰倒也无妨,横竖你也快死了,你曾经去牢中看过裴度,他交于你的东西,交给我吧。”
长公主并非询问而是笃定,笃定他手里的确有东西。
柳临轩偏头,将自己蜷缩起来,声音含混不清,“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他可是要同你定亲的人。可你莫说要追随他而去,你是连一滴眼泪都不曾为他掉过,中正兄,究竟图什么呢?”
他至今也不明白,这样凉薄的女子,究竟有什么好?
这般想着,头狠狠压了压底下当枕头的蒲团。
长公主抽出那蒲团,三两下拆了,果然有一个莲花纹布封起来的卷轴。
她将卷轴收好,自进门至今,这才正眼看向柳临轩,“慕凤昭此生,可死国死社稷,绝不殉于儿女私情。”
“你与他挚友同窗,如今面目全非,枉顾人命,午夜梦回之时,不会觉得愧对友人和自己泯灭的良心吗?”
况且为了个郎君要死要活地糟蹋自己作践旁人,这样的行径,她下辈子也做不来。
长公主将门推开,月光倾泻而下,青草气息混着道观香气充盈此间,这气味,其实很像裴度身上的味道。
他家贫,考入国子监前,都是借住道观的,平日帮道观做些杂活维持生计,时间久了,身上也经常染着道观的熏香。
她惊闻裴度自裁的噩耗,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月夜。
月华如练,却再也照不亮那中正郎君的前路了。
长公主忆及往事,思绪万千,“本宫以为,你会承他遗志,分黑白,断刑狱,入阁凌烟。”
最后却只剩幽幽一叹,“只可惜,他深交的两位好友,都辜负了他。”
裴度哪里都好,就是这看人的眼光实在太差。
“无论你是抵死不认亦或是交代什么,本宫都不感兴趣,不过既然已经不免一死,也该考虑如何面对泉下旧友和枉死同窗了。”
听说国子监那学子,性子与裴度有五分相似。
柳临轩是出于什么腌臜心思她不想知道,但这一条命,柳家必得好好偿还。
她不光要柳临轩的命,她还要柳家的官,国子祭酒既然不能秉公,那还是及早让贤,去担自己的罪责。
观门外,一身水华朱色圆领袍的谢应祁如琼林玉树,看向她时,眼中的担忧,呼之欲出。
太浓烈了,倒让慕凤昭恍惚,若她没记错,她出京前,他们二人,是不欢而散。
谢应祁,都算得上是,图穷匕现了,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长公主凤眸中没有半点温度,凉凉道:“还真的别来无恙了,楚王。”
楚王一副受伤的模样看得长公主想长鞭抽他,长公主一步步踩下去,站到楚王身边,才没好气问道:“楚王说奉鱼符给我赔罪,此番应当是特意来送上吧。”
楚王却笑了,不是假意浅笑,而是眉眼弯弯,不像平时覆着假面实则满腹算计的模样,更像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郎。
这少年郎笑着说:“我反悔了。”
长公主未再看他,又重新迈回台阶上,“宵禁了,先在这观中住一夜吧,将咱们的车都遮起来,明日等有司衙门将柳三提走了,咱们再走。”
既然打定了主意不参与这事,便从头隐到尾好了。
长公主自认风度好,不与楚王计较,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楚王先请。”
楚王始终落后半步,但还是那张扬笑意,恭敬道:“阿昭先请。”
长公主磨牙,几日不见,这人是被打通任督二脉了吗?怎么滚刀肉一样难下手了?
她倒是想拿谢应祁在扬州的那心上人再刺刺他,可一想到这人死气沉沉的模样又觉棘手,遂作罢。
一更天时,有人推开了道观正殿的门,躺在地上的柳三只能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对方绣着金线的衣摆。
视线寸寸移上去,落到对方腰间悬着的玉佩时,瞳孔骤然增大。他识得这花纹,他不会忘的,裴度临终时那落寞又释然的样子,皆因这花纹。
柳三的视线最后落到来人脸上,震惊更甚,他拼尽了力气撑起身子,“竟然,是你。”
他一整日水米未进,说这四个字时如沉疴重患,喉咙里带起一股腥甜,呕出一口血来,他也浑然不顾,狠狠瞪着来人,“你与裴度说过什么,你到底与他说过什么!”
来人声音温和,不辨喜怒,“不是旁人对他说过什么,而是他自己聪慧过人猜出了什么,这你要问你的父兄做过什么,或是准备做什么。”
来人蹲下身去与他对视,“你这一命,死不足惜,我来替人传个话,他要我告诉你,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用你的时候到了,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柳三颓然瘫倒下去,目光落在道观那年久失修的屋顶上,锦绣白骨好似都在其上一一浮现,“这世事当真可笑得紧,谁与谁孰真孰假还真难分辨,我自是会完成那位的嘱托,你尽可回去复命,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