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珣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对着赶车人叽叽咕咕耳语一番,牛车登
时转了道,在雪地里拖出一条划痕。
褚随安被晃得一头撞在车壁上,她摁着被撞疼的脑袋上眼药,“殿下,这一路上的传闻你也听了不少了,那河间王可是为了迎你回来才被长公主灭了口的,你这样明晃晃地去找她,不怕死的不明不白吗?”
“去去去,浑说什么!”热锅上的慕珣,现在是真的有些后悔放过图伦朝澈了,他如果把图伦朝澈擒来,偷偷交给姑母,那这些谣言都可平息。
“我不能露面,褚帅你倒是无妨,咱们见着姑母,她会妥善安置的我的,你可趁着这这段时间打探打探消息,看看这流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等我想想怎么造个更大的谣言遮掩过去。”
慕珣的脑筋越动越歪,“你说我去宫里行刺我那新出生的小妹如何?谁说皇室不和只在阿爷和姑母那一辈,我们这一辈也很不和的。”
褚随安看他好像在看舶来怪物,“殿下,你回京之后,脑子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吗?你刺杀小公主是妒忌她没有母亲,还是看不惯她还在襁褓?”
“没办法,太焦心了,我这脑子转不动了。”这话不假,这一路他的确是消瘦了不少,这些褚随安都看在眼里。
“褚帅,好歹我也救过你的性命,你得帮帮我。”慕珣挟恩图报,将这事说得理直气壮。
“殿下的恩,我不是在北狄军营中放图伦朝澈一马的时候就已经报过了吗?”
那可是北狄国主!
是她的晋升阶和军功军饷!
“横竖都是一路人,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小殿下说得冠冕堂皇。
不过是他手中没有得用的人,而他又惴惴不安,总觉得有大事发生,这两日又总是说不上来的心悸。
二人你来我往间,牛车停在了一处角门前,三长二短的叩门声,敲开了这处角门,小牛车摇摇摆摆地踏了进去。
小殿下率先跳下去,跟进了自己家一样,领着褚随安七拐八拐地绕进了一处花厅。
冬日盛放的花少,此处地气不足,只有矮几上的腊梅好好开着,熏染得一室梅香。
褚随安随意逛逛,只觉此处叫人喜欢,不由得赞道:“这布置倒是很有章法,闲雅别致。”
“帝师居所,自然不同凡响。”慕珣不曾见过陛下的太傅,但他见过太傅的孙女,那个爱观星,善言辞的娘子。
“何人寻我?与宫里有关的一律打出去,我才不见。”长公主的声音远远传来。
慕珣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第93章 金雀钿我的好侄女怎么从北狄王庭跑回……
小旋风慕珣,一冲出门立时瞧见了朝这边飘过来的一片石榴绫罗,鼻子一酸扑了过去,紧紧搂着对方的腰。
从来雷声大雨点小的小慕珣抱着姑母的腰,几乎听不见哭声,默默哭泣。
可见这一趟受了大委屈。
“咳!”旁边有人重重咳一声,“你英明神武的姑母在这里。”
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
泪眼朦胧的慕珣不满地扭过头来,旁边这人脚蹬一双藕色绣鞋,红底绫裙外系米珠缀边的雪青色陌腹,宝相花纹的对襟黄袄,一侧肩上搭着一方欧碧色披帛。
再往上,描着斜红的那张明艳大方的脸,可不正是他那孔武有力的嫡亲姑母。
慕珣好像看见海市蜃楼似的,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看自己的抱住的那位“姑母”,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配色,连腰间那雀鸟报春的金镶玉腰佩一模一样。
再往上看,两人一模一样的金梳背和嵌宝金雀钿。
唯一不同地是他抱的这位“姑母”梳双髻,旁边的姑母是交心髻。
不是不是,他抱的这位“姑母”,根本不是姑母,是李娘子!
掌心像被火灼了一下,慕珣整个弹开,重新投入了真正的姑母的怀抱。
慕珣被吓这一跳都忘了哭,委屈道:“吓人,干嘛穿得一模一样!”
李棠瑶忍俊不禁,洗衣服一样拧了拧,笑眯眯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呐小郎君。”
小男子汉头埋得更深,耳朵尖也红了起来,倒是没再掉眼泪了。
褚随安生等着这祖宗不哭了才出来,“殿下,幽州边防军务托给戚将军,北狄气势虽强,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挺不过这个冬天去,不必担心。”
甫一出门,便见两位装束一模一样的小娘子,褚随安也晃了晃神。
慕珣在姑母身边,想着要端皇室的架子,飞快拿长公主一角披帛擦干了脸站在长公主身后。
看着瘦了一圈的两个人,慕凤昭心下一暖,“先吃饭吧,今日安排了古董羹。”
因为听说她舅父京郊的庄子上碰死了一头牛,镇国长公主积威甚深,当即征用了这头牛,齐家满门还感恩戴德。
“先梳洗,出来正好午食。”
李娘子闻言眼睛亮了亮,褚随安后脊一亮。
在古董羹沸腾的热气里头,也穿了这么一身衣衫的褚随安走了进来。
“虽早知褚娘子英姿不凡,穿这一身衣衫俏丽无匹。”
李娘子将褚随安拉到坐上,正好在她和长公主之间。
褚随安赶忙要起来,被慕凤昭一手摁住,“没那么拘束,正巧有事要问你们。”
也换了一身女装的慕珣盯着双丫髻乖乖坐在长公主另一边,已经开始烫肉,自己不吃全堆在慕凤昭的碟子里。
“我的好侄女是怎么从北狄王庭跑回来的?”慕凤昭将这一碟子牛肉全都笑纳了。
说起这个,慕珣整个人都骄傲地不行,都自动忽略了长公主叫他小侄女,比比划划邀功似的跟长公主说:“我同那图伦朝澈虚与委蛇,称兄道弟,扮猪吃虎,他自然是斗不过我的,还多亏了我放他一马,不然他就是昨日之我。”
“昨日之你?”长公主将他给自己夹的那一碟也吃掉。
慕珣理直气壮:“他国质子喽。”
“不对。”
两位娘子自顾自地烫菜烫肉,在听到长公主这一句不对后,齐齐停箸。
“哪里不对?”李棠瑶轻声问道。
慕凤昭搁了筷,朝慕珣问道:“珣儿,照月太后比之姑母何如?”
慕珣仔细想了想,诚实道:“不相伯仲。”
“即便小国主如你所愿入你圈套,照月太后岂会眼睁睁看着你算计她儿子呢。”
慕凤昭在脑中一步步推演,“我若是照月,便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明面上,利用你偷走这事大做文章,铲除异己,比如,那意图总揽朝政的国舅爷。”
慕凤昭拿自己的碗扣了扣,权充作明谋,又拿过慕珣盛着果子露的小碗叩了叩桌面,“暗地里,浑水摸鱼。”
慕凤昭瞥向慕珣的那一眼,像极了照月太后打量人时候的样子。
“我若是她,就派遣一支精锐,不分白天黑夜的盯着你,你死在北狄是个麻烦,若是死在大渝呢?”
用的好,就是一步妙棋。
“你们在这一路上,没有任何异常吗?”慕珣从未有过侦查敌情的经验,但褚随安一路坎坷,想要避过她,不是易事。
可两个人都摇头。
“一路上都风平浪静,过关查验也好,投宿吃饭也好,都没人跟踪的痕迹。”褚随安也细细回忆,真的不见丝毫可疑。
没制造动乱,趁机对珣儿不利,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说,照月的目标不是你。”慕凤昭拍了拍慕珣的头。
慕凤昭却没有任何松一口气的感觉,还是心事重重的沉重模样。
“姑母,这不是好事吗?珣儿总算安全回京来了。”慕珣斟了一杯果子露塞进慕凤昭手里。
她一饮而尽,“好也不好。”
在三人的诧异模样里,长公主解惑道:“好的是珣儿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接下来就入宫去陪着阿兄好好养病。”
慕珣听这话就要炸,“阿爷病了?!”
蹿起来便要入宫去。
被慕凤昭伸胳膊拦了一拦,“吃过饭,你坐李府的车
去,小马车行到紫宸殿门口去,给你阿爷一个好大好大的惊喜。”
“随安同去吗?”是时候向她阿兄复命了吧。
褚随安愣了片刻,攥着筷子踌躇道:“守将无诏不得轻易返京,我是怕殿下有危险才亲自护送的,本想送到京城便返回幽州去的。”
金贵的殿下若是在她手底下有个好歹,她还不被长公主和陛下联手撕了。
见见长公主,原也不打紧,毕竟不太在意这些小节,还有前头交浅言深的君子情分,可若是要入宫面圣,她还得好好掂量掂量。
似是要看出了她等我顾虑,长公主大手一挥,“无妨,你穿这身进去,无人疑你身份,况且阿兄未必会见你,你却不能不去他眼底下转一圈。”
她那自矜身份的阿兄,自认憔悴支离,自己不愿也无法上殿去,今日恐怕也不会见褚随安。